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59 大梁国灭
    很快我就不必再担心林虑腐坏掉,开始落雪了,风也格外凛冽。

    远在千里外的汴州城想必也落了雪,他们也不必再费尽心思往寿昌公主的寝殿周围撒上一堆盐。

    嘴唇早已龟裂,我将雪塞进口中,来不及等雪完全化去就吞咽进喉咙,整个脏腑顷刻间被冰住。

    “那铜钱——”我呵了一口气,“其实是反面,所以我要将你埋了。”我用手将落在林虑脸颊上的雪拭去,她的面孔早已僵硬,但不比活着时更冰冷,映着雪光与花色,反倒增添了艳丽。我在她耳边轻声说话,眼泪落下来,落到她眼角,看起来倒像是她在为我流泪。

    我双手握着一把短剑挖开雪,又挖雪下的土,为她刨出一方小小墓室。

    林虑身上积了些雪,我便用破布使劲擦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擦净了手,想将落她脸上的雪拨去。

    然而,手一拨而过后,没有拨去雪,反倒拨去了她的面目。她的身体也不见了,化作了雪,或者融化在雪之下,总之是消弭无踪了。

    我身周连一个死人也没有了,只有冷风在吹。

    墓穴就在这里,总该埋下些什么,于是我用双手捧起原本在她身下的雪,抛进墓室之中,然后用雪将雪掩埋,在那棵开满白花的树上刻下她的名字,做她的墓碑。

    一步一步走开,往可以活命的地方去。掘出埋在雪里的草根和老鼠,填进肚中去时,忽然担心雪之下的雪也被什么掘出。于是往回走,迷了路,寻了多时才重新寻回那棵树。树上白花依旧大朵大朵开着,在风雪里一片花瓣也没有落下。

    我拼命搬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往她坟上堆,最后将她的短刀插进石中去。做完这些,我重新走,走了不知几个时辰,才寻到一个小小的野村。村中空无一人,已然荒了。

    我躲在这个野村里,从塌掉的破屋子里抽出木头来烧,常常几天才找到一点东西能咽进肚里。为了省些力气,多活些时候,我几乎整日不动,定在炉火边,如一尊泥像。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火光里蹲了只猫,那种最常见的狸花猫。它大约是这村子最后的遗民,大约也觉得冷。

    在很久之后,我看着它,终于不再想熬一锅猫汤。据说猫肉不好吃,况且实在抓不住它。

    这一天,下了好大雪,风也刮得紧。我知道日子是十六,因为昨日月亮刚圆过,却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的十六。

    那只猫舔着毛,舒服极了。我曾对它示好,指望着我为它生了多日的火,它能投桃报李,叼只田鼠来,可畜牲就是畜牲。

    马蹄声、雪落在盔甲和刀剑上的声音,夹杂在风里,从窗口的破洞涌入,刮进我耳里。

    我用一只眼透过破洞往外窥视,一群兵,两膝没进雪中去,一步步走来,在我之后,闯进这村子。这鬼天气里,他们竟还昂着头,意气风发。

    门很快被撞开,几个兵丁随着风雪涌入,每人手里都提了刀,瞧他们身上的盔甲样式,决不是梁国的兵,难道大梁已经亡了?我下意识去看自己唯一的同伙,它早已蹿到房梁上。

    我身上早已瘦得只剩骨头,只裹着几块脏兮兮的破布,与乞丐无异。几个提刀人瞧了我这副尊容后,挺直了背,身体松下来。为首的老头啐了口唾沫,转身就走。有个年幼的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又回头看我一眼,从怀中掏出半块饼来,扔在我脚边。

    我捡起饼,在火边烘了一小会,烘得热了,冒出丝丝白汽。掰了一小块丢给猫,然后慢吞吞地啃起来。

    吃完了,我还觉着饿,百无聊赖,踱出门去。那群兵散在这荒村里拾着柴火,埋锅造饭,是要在这里过夜。我挑了个面善的,如同桃花源里的人一样,问今是何世。

    “我们是唐军,梁国快完了,你从今而后也是唐人。”

    “什么?唐?这是哪一年?”

    “同光元年。”

    “什么?”

    “就是天佑二十年。”

    我愣在原地,天佑四年大唐就亡了。不过梁国在北方的死敌,晋王李克用李存勖父子还在沿用大唐年号。既然已经改元,那李存勖一定是称帝了,他虽也姓李,却不是李唐宗室,连汉人都不是。原来这大唐是沙陀人的大唐,不是汉人的。

    李存勖的父亲李克用与朱温是仇人,据传临死前怕儿子活得太轻松了,硬是给他留了三只箭,要他做三件大事,第一件是讨伐刘守光,克幽州;第二件是征讨契丹;这第三件大事最重要,就是灭了世敌朱全忠。

    朱全忠后来成了大梁开国皇帝朱温,又成了头死猪。现在李亚子来灭他儿子了。掰着指头算算年份,我已在这里住了两年。

    正晃神时,一个将军打扮的大汉骑马过来,我急忙避开。那马上的大汉瞟了我一眼,纵马过去,很快又折回来。

    “你,去,擦干净这叫花子的脸。”那将军挥着鞭子命令跟在他马后的小兵。那小兵我认得,是他给了我半块饼。他走到我面前来,扯着块并不比我的脸更干净的布在我脸上抹着。泥垢擦得差不多时,这小兵看着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脸上神色又惊讶,又慌张,然后退到一边去。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骗子,从我那臭婆娘手里骗了三百贯钱,还有一只翡翠镯子。”马上那将军也看清了我的脸,咬牙切齿道。

    “你是独孤楚。”我也终于认出他来,他现在满脸胡子,又粗又燥,才五年不见,却老了十五岁不止。

    “是独孤将军。”

    “做将军了,架子倒没变小。”

    “钱呢?还有镯子。”

    “钱花光了。”

    “罢了,三百贯就权当喂狗,把镯子还来。”

    “还不了,已经换酒喝了。”

    “他奶奶的,臭婆娘她娘传下那玩意也不容易,把它找来,赏你一百贯钱,否则剁了你喂狗。”

    “好,我给你找来。”

    “你小子,满口谎话,逃起命来,又好比脱缰野狗,本将军信不过你。”

    “将军叫人给我上副脚镣就是了。”

    “就一副脚镣,怕是没用。”

    “再用绳子捆起来总行了,我不过一个江湖游医,又不是江洋大盗。”

    “捆起来,好主意。可这草绳容易断,还是栓你不住。再说,我俩也算相识,对你又拷又捆的,传出去人该说我独孤楚不知礼数。嘿嘿,有了,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按住了。”

    几个狗腿子立时扑过来将我死死按住,脸贴在雪渣子上,连牙齿都冻成了冰块,但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汗,冷汗。

    “你想干什么?士可杀,不可辱。”

    “莫慌莫慌,你一个穷光蛋,又不是个娘们,还怕本将军劫财劫色不成?这男人哪,钱和命留住就够,断条胳膊缺条腿都不算多大事儿。”

    独孤楚掏出一枚铜钱捻着,口中念念有词:“皇天在上,厚土在下,皇帝老儿在中间,正面左,反面右,立起来就断子孙根。”

    言毕,独孤楚将夹在手指间的铜钱高高一抛,抛到苍白的天上去。我使劲睁大了眼去望,却被雪迷了眼,没看到那枚铜钱究竟立起来没有。

    雪在我眼中化掉后,我看见独孤楚命那个刚给我擦过脸的小兵去砸断我的狗腿。几个狗腿子里,就只有他没按在我身上。

    那小兵大概胆子小,僵在原地,呆望着我,愣是没动。独孤楚几鞭子下去后,他动了,搬起块石头转到我身后。剧痛从左腿一路刺到心口去,看来是正面。

    我绝了望,打着滚,撕心裂肺地叫着,恨不得叫出一场雪崩来,让雪把天给活埋掉,把地给活埋掉,把皇帝给活埋掉,把我给活埋掉!

    可惜这里只是下了雪,不是雪山。

    入夜,我拖着断腿,坐在火堆旁烤火。那个奉命砸断我腿的小兵走到我面前,解下腰间的皮袋子扔过来,我一把抓住了,凑到鼻尖闻,一股销魂的滋味冲进脑中,是烈酒。便直起脖子,拼命往口里灌,又止不住咳嗽,大半的酒连同唾沫一起被咳出来,飞溅在雪上。

    酒糟蹋光后,我抬头细看那小兵的脸,发现他着实漂亮,长睫毛,皮肤又白里透红,简直是个娘们。

    “你饿不饿?”他问我,声音倒是浑厚低沉。

    “饿。”我马上说。

    “我也饿。”他垂着头,用根棍子捅着火堆。我大失所望,原以为他会再掏出个饼来。

    “我见过你。”他又说。

    “见过我,在哪里?”

    “梦里。”他说。“我以前梦见过你。”

    “梦见我做甚,我又不是女人。”

    “所以才奇怪。”他说,仍旧低着头,连脸都没红,一本正经道:“你要是个女人,我就娶你了,成了个跛子也娶。”

    “王八羔子,娶你家村口寡妇去。”我破口大骂,他依旧是一脸平静,往火里添块柴,又问:“你怎么敢骗独孤将军的钱,又是怎么骗的?”

    “我以前在大同行医,在大街上看见一群人围着那家伙哭丧。说是跟人斗殴,给人一拳打在胸口上,死了。我瞧他只是气毙,还有救,让人把他倒过去,狠狠打他屁股三下,令他吐出胸中瘀血,活转过来。她妻子封了三百贯钱,又脱了手上的镯子来谢我,我收了。”

    “你明明救了他的命。”他说。

    我瘸着腿,随着大军走着,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那个小兵一边扶着我,一边说那些关于我的荒唐梦,实在是根聒噪的拐杖。

    几天后,他从我身边直挺挺倒下去,一只箭射中他的右脸颊,还有一支箭从左眼一直贯穿到脑后去。我将箭都□□,仔细端详他的伤口,觉得他脸上的伤并不重,愈合后大概会像个稍大点的酒窝,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可惜他死了,天气又太冷,创口也被冻住。

    那两只箭本该射到我脸上,可他替我挡了。

    遥遥望见汴州城城时,我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可是城门朝着唐军大开了,不是空城记。

    我有些奇怪,朱友贞怎么会朝他的仇人投降,但马上就知道,投降的只是守城的将领和大臣。至于大梁的那位皇帝陛下,早就连玉玺都叫人偷了。

    现今,整座汴州城城都被雪紧紧围着,一片萧然肃杀,恍如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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