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钦看完月亮后,并未再次入眠,连一件外衣都没有披上,就赤足走出寝殿,这令他的侍从全部恐惧非常。

    他一直走到一间落了锁的库房之外,涩声对看守道:“将门打开。”

    “可您早已命人将钥匙融了。”

    刘钦扶额,沉声道:“拿剑来。”

    他持着剑,亲自将门劈开。库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是三面墙上挂满了面具,每一副面具都是威武而狰狞,下面钉着共工、项羽这些威武荣耀,可惜全部属于失败者的名字。

    刘钦单衣赤足,缓缓走着,在其中一副面具前停下,那面具下的名字是蚩尤。从前我曾不止一次攀上许府墙头,看见清宛坐在秋千上,拿着这面具发呆。等我叫她时,她就将它戴上,对着我张牙舞爪。

    刘钦将蚩尤面具取下,拭去灰尘,戴到脸上。他沉默着,独自坐在地板上,一直到天亮。

    往窗外看去,今天天气不错,漫天黑云,我又可以出门了,大白日里游荡在淮阳王宫之中,寻找清宛的尸骨和魂魄。

    又转悠到了初至此处时躲避日光的梧桐树下,树下蹲着个小女娃儿,大约四岁,或者五岁,身上套着小小白白的孝服。两名宫人侍立在她身后,分别端着盘桂花糕和枣泥糕。那女娃儿用胖乎乎的小手掘开土,将两盘糕饼埋进去,口中念念有词,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

    第一眼我就知道,这是清宛的女儿。她的眉眼,同我二十五年前遇见的那刚没了母亲的女孩是一模一样。

    我爱怜地看着她,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的唯一骨血。

    她雪白的小脸蛋沾了好些泥,成了只花猫。埋好糕饼之后,她站起来,很乖地让宫人拿着帕子在脸上乱抹一通,又很自觉地伸出一双脏脏的小爪子。

    “思仪郡主”乌黛穿着中原女子衣裙,迈着塞外女子步伐,身后仆从如云,威风凛凛走了过来,很亲热地唤这女孩。

    他们的女儿,原来名唤思仪,不知是谁的主意。

    思仪睁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像模像样,向乌黛行了一礼,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跑开。我看见乌黛的笑容仍然保持在脸上,就像刀刻上去的一样,她笑着看看那棵梧桐树,又看看跑开的思仪,笑着走开了。

    后花园中,思仪一不留神,就跑出了所有人的视线。我很心疼地看着她,一大群宫人没头苍蝇一般乱撞,大喊大叫,心急如焚地寻她,她却安安稳稳睡在一丛紫薇花下,偶尔揉揉鼻子,打两个小喷嚏。

    最后还是她父亲亲自寻到她。刘钦无意间一回头,发现自己小小的女儿四仰八叉,呼呼大睡在花丛中时,很温柔地笑了。他俯下身,勾起食指,将落在思仪雪白小脸蛋上的花瓣刮去。思仪就打了个哈欠,吧唧两下嘴,睡眼惺忪的对父亲傻笑,伸出两只小手来。刘钦便一脸嫌弃地将这个傻女儿抱在怀里,捏捏她秀气的小鼻子:“怎么跑这来睡大觉?”

    思仪撅起小嘴,委屈巴巴道:“我迷路了。”

    刘钦一脸赞许:“哦,真不愧是我女儿,在自己家里都能迷路。”

    “父王,你小时候也会迷路吗?”

    “连大了都会迷路呢。记得有一次,父王给你皇祖父训了,骑着匹马跑出了长安城,然后跑进好大一片林子,迷了路。”

    “是皇祖父找到你的吗?”

    “哪有,父王当时都是长大了,哪好意思等人来找?就在里头转来转去,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弹琴。循着琴声走过去,就看见有个少年坐在一棵松树下,身旁围了一大群老人和孩子,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比你还要小。那少年为他们弹琴唱歌。”

    “父王,这样的故事我听过,那少年是狐狸变得对不对?”

    刘钦摇头笑道:“不是”。

    思仪十分失望。

    刘钦继续说下去,“他不但不是狐狸,瞧着还穷得很,可是很自在快乐,我心里很羡慕他,就牵着马,在旁边看着他。后来啊,他的琴弹完了,歌也唱完了。就自顾自地睡大觉了。围在他身边的人都散了。我就站在那里想,要不要去问问他的名字。”

    “可是,父王,不是该问路吗?”

    “哦,当时已经忘了。”

    “那他的名字问了吗?”

    “没有,等我想好了,他已经睡着了。我又在想,该不该叫醒他,想了一会,决定还是等他自己醒过来。就牵着马过去,坐在松树下等,等得都睡着了,又醒过来。可那个少年呢,还是睡着大觉,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正好有个人路过,我就问了路,骑上马走了。”

    “父王,你为什么不叫醒他呢?”

    “怕惊扰了他的好梦吧。”

    “那父王后来有没有再见过他?”

    刘钦道:“小祖宗,睡了这么久,又问了这么久,你不饿吗?”

    思仪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大声说道:“我不要吃饭。”

    刘钦便抱着她吃饭去了。

    思仪从饭桌上逃跑后,就抱了只小兔子,又回到那棵梧桐树下,叫身旁的宫女掘了个坑,将兔子放进坑就往里扒土。兔子蹬着腿挣扎,她就令宫女将兔子按住,自己哼哧哼哧往坑里扒土。

    看来,所有的孩子都天真而残忍,连清宛的女儿都不能例外。

    思仪埋了兔子,就开始琢磨爬树,身边的宫女不许,她便将自己鞋子脱了,东一只,西一只,远远丢开。那宫女忙跑过去为她捡鞋子,她则乘机身手敏捷地爬上树,一点没有身为高门贵女的矜持与柔弱。

    风起时,思仪从树上直直摔下来,我伸出双手,想要将清宛唯一的骨血接住。她也的的确确落到我手臂上,如同她母亲当年一般,可却没能在我虚无的怀中作丝毫停留。

    思仪直坠到地上,绽开一朵血花。

    然后,她就看见我了。她站起来,不去看她急奔过来哀泣的父亲,也不看她依旧躺在地上血淋淋的小小尸体。她只看着我,直勾勾的,然后歪着头笑了。

    “你抱我到树上去,我掉下来了。”她说。

    “刚刚摔了个小狗啃泥,还要上去?”

    “嗯。”

    我将她抱上去,然后自己坐在她身旁,她坐在树枝上,才想起去看哀泣悲痛的父亲一眼。

    “我死了?”她问。

    “你死了。”我说。

    “他们会把我带到哪去。”她问。指着她的尸体。

    “他们要把你埋了。”

    “他们要埋我,为什么不在我活着的时候就埋?”

    “活人是不能埋的,埋了就死了。”

    “可阿母被埋的时候就还活着呀。”

    “你说什么?”

    “阿母被埋在这棵树下面了,我问父王为什么要埋掉阿母,父王说,阿母是凤凰,凤凰应该停在梧桐树下面。而且,我们每天都会路过这里,每天都能和她在一起。”

    “那个时候,她还活着?”

    “嗯,她还第一次对我笑了,只是笑完就流泪了。你怎么也流泪了?”

    一颗眼泪从我眼睛里掉出来,我死了大约六年,如今才知道,原来鬼真的会哭。

    我跳到树下,脸贴着泥土。土下面有只兔子,再往下,就是清宛。

    思仪也从树上下来,依偎着她可怕的父亲,搂着他脖子,拼命拱到他怀中去。可他再也不能看见自己女儿。

    这只小小的魂灵并未在人间停留太久,她很快归于归处。

    我开始不停地想,该怎样报复刘钦,想象中无数他惨死的画面,却只能使我心痛。

    偏偏是他杀了她。

    我的灵魂渐渐变得重了,怨气使我成了厉鬼。

    成了厉鬼之后,我仍不愿杀他,只愿他终身不得安宁而已。

    报复之前,我决定先给刘钦一点时间去为思仪复仇。

    思仪那甚至还未脱下孝服的尸体,她小小的手指上,有被锐器划开的伤口。

    刘钦比我更快地发现这些痕迹。然后找到了树干上钉着的钉子和刀片。他眼泪还未擦干,就抓了二十多个宫人,严刑拷打。酷刑之下,相继有人供出同一个名字:“乌黛”

    乌黛,他的爱妾,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我这好兄弟,我这活埋了发妻的好兄弟,立即提了剑,去杀他那美貌的异族爱妾去了。

    可惜,一场大火阻断了他的去路。乌黛独自坐在燃烧的宫殿里,她已脱下了汉人的衣裳,换回她用胡女的衣饰。

    胡人的歌谣从火中传了出来,那种我在西域时,时常听见的苍凉悠扬的调子。

    歌声停后,乌黛绝望的笑声传出来,还有她撕心裂肺地叫喊。

    “你终究还是痛恨我,恨不得杀了我。”

    “可我也对你失望了。”

    “你为什么也是有很多女人的王公呢?”

    “你又为什么比我还要漂亮恶毒呢?”

    “不如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们向西走,到我的家乡去。那里美极了,草原辽阔,还有遍地野花。如果你不想走那么远,我们就留在祁连山脚下的牧场,那里有我姐姐和她三个漂亮的孩子,你会喜欢他们的。我们可能不再有一大群仆人,可能要贩马,牧羊,劈柴,可你是个男人,真正的男人,你吃得了那些苦。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他的鼻梁会像我一样高,眼睛像你一样黑。”

    “哈哈,可你不是我的奴隶,永远不会同我走,永远不会……”

    乌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不可闻。

    刘钦立在火光之下,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剑。而他的面孔,那张一向过分俊美的面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我又开始想念清宛,想念她雪白的肌肤,她黑鸦鸦的直发,她琐碎的善良和袖口的梅花香气。

    “呵,这场大火,虽远远不及焚毁阿房宫那一场壮丽,但也算是美丽非常。”生前是画匠的鬼吏手持铁链及镣铐,立在我身后感叹。他接着说道:“霍羽,你并不是一枚铜钱,不能老在人间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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