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眼中所见是满天星辰。前世种种,一时如烟。一团火烧在我身旁,火光中依稀可辨认出一个男子疏朗的面容。

    “朔然先生,是你救了我?”

    “是吴十三,你怎么老爱提那个老掉牙的名头。”

    “好啊,吴十三,你怎么救了我?”

    “我并没有救你。”吴十三往火里丢进一段木头,火更更旺了些。在那菜市口,刀子分明落了下来,我疑心自己做了无头鬼,摸摸脖子,发现它完好无损。

    放下心后,又意识到有些不对,脑后枕着的东西有些奇怪,像是人的肉体,却有些僵硬。挣扎着起来,转头去看,见是一个脑袋被削去一半,一只眼睛直凸凸瞪着的梁兵,已完完全全死硬了,方才正是枕在他大腿上。

    我这一惊不小,急急忙忙爬起来,慌慌张张向后退几步,却很快被绊倒,绊脚石是又一具尸体,看打扮像是母乙义军里的人物。再站起来,仔细看,目之所及,尸横遍野。兵刃相击,人马嘶吼之声从身后树林隐隐传进耳里。

    “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将我带到这里。”

    “陈州,是你自己想到这来,不干我事。”吴十三淡淡答道,依然专心致志地捅着火,火越烧越旺,我见此怒气上涌。

    “你怎么还敢生火,也不怕把人引来。”

    “这火也不干我事,本来就有的战火,我不过往里扔了几块木头。它待会就熄了。”

    我立时就想到了林虑,她此刻也在这场战火里。

    “你知道什么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么?”

    “何意?”

    “我活了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王朝覆灭见了不下百次,它们亡的花样千奇百怪,不过倒是有个共通点。”

    “什么共通点?难不成都是为了个狐狸精亡的?”

    “共通点是绝不会被第一个揭竿而起的农民灭掉,陈胜吴广也好,陈硕真也好,都是垫脚石。”

    “母乙也是垫脚石么?”我说,心里想着,那林虑就是垫脚石的垫脚石了。

    “这里不好,不过也不要紧,我马上就要走了,你随我一同走。”他又说,“你想快乐,我可以为你找到一个很好的女人,她比你前世爱恋的那一位更加善良貌美,还可以带你结交许多意气风发的朋友。

    你想吃穿得好,我曾在一座山里埋下隋代积下的许多财宝,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也能在京都里换两座大宅,我都可以赠给你。

    你若想有权有势,也很简单。往南去,有个皇帝,是我抚养过的孤儿,我们去接近他,然后我帮你把他的军队和臣僚都夺过来,这样的事我做过多次,很有把握。

    也许你还是想做个大夫,悬壶济世。我收藏了许多早已失传的医书和古方,你可以凭此救下许多苟延残喘的病患,他们会感恩戴德,将你视作再生父母。只要你将前世忘掉,随我走。”

    “为什么非要我随你走呢?”

    “我不能没有同伴。”

    “这里虽然都是死人,但你只要再走上一段路,就能遇见村庄或者城郭。其间会有许多活人,每一个都能做你的同伴。”

    “可你是我转世而来,失而复得的朋友,比世间一切活人都更珍贵,我现在只想要你。”

    “可我活得也不能太长,你很快又要得而复失了。”

    “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乏味,快乐很短,正因为这快乐短暂,反而更要抓住。”

    “如此说来,我就更不能随你走了,我也要去找自己的快乐。”

    “林虑?”

    “是。”

    “你这蠢物,当真是愚钝,你寻她又有何益,有何用,有何快乐可言。”

    “我虽然愚钝,但至少是个医术还算高明的大夫。而你,不过是个骗术不怎么高明的神棍罢了,就算活了上千年,也还是个神棍,一点长进也没有。你容易厌倦,也不过是因为你所谓吃苦受难的好办法只能帮你留住欲望,你有欲而无爱。这么多年,你不但身体没有变老,心也没有变老,你还是那个生了心病的年轻人,你不能把一切看透,你完了。人总会有全都死光的那一天,那时,所有跟人有关的宫殿,书籍,城池也会毁灭。可即使到了那时 ,你还得活着,永远活着。比拥有一副年轻的样貌更糟糕的是,你有颗年轻的心,年轻就不能忍受孤独,到那时,你去哪里寻一个同伴?”

    “我的确会完蛋,但那是在你之后,在你们所有人之后。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低声下气地哀求。你错了,你不过是只蝼蚁,一只让我觉出了点意思的蝼蚁。”

    我怒了,把酒瓶往地上一摔,酒瓶破碎,值穷人几顿饭的清酒就流到地上。我心疼了,也就更怒了,跳起来,使劲用脚去踩那火堆,把灰往他身上踢。脚踩坏了,火也灭了,他一身污秽。

    我感到快意,跛着脚就近爬上他那匹正在嚼夜草的肥马。忽然想起,他当年踩火堆时很是聪明,很有些技巧,可没把脚烧坏。我还是亏了,但亏得也不厉害,反正我是大夫,可以给自己治。

    志得意满之下,鞭子一挥,乘着老妖怪的叫骂,在夜色和劲风中急驰而过。

    梁军收复了不少州县,乡野间有不少溃逃躲藏的义军,母乙的确已呈败势。梁军所行暴烈,两相对比之下,百姓还是更偏向义军。

    一路走,一路问,得到她一点零零碎碎的消息,靠着这些碎消息,离她越来越近。

    十五天后,我终于又重新见到了她。

    她提着长刀,长发披散,立在满地尸骸间,我便踏着满地尸骸,奔向她。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

    “找我做甚?”她冷笑。

    “母乙完了,你跟我走,离开这里,我不想你死。”

    “你想我活着,很好啊,难得有人想我活。你过来,为我束发。”

    我听了,便走到她身边,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来,为她扎起那些凌乱的发丝。

    “追兵快到了,我是不能活了,你自己快些逃。”

    “为什么?现在逃还来得及。”

    “逃不了。”她说,声音仍然冷淡,顺着她的目光,我才看见她血流不止的右腿。

    “我们有马。”我说。

    我转到一片林子后面,牵马过来。她于是笑,不够敏捷地跃上马,策马向前狂奔几步,又折了回来,看着我,颇有些居高临下。

    “我带你走。”她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放低下来,给了我。

    于是我也跃上马,双手环在她的腰间,闻着她身上血腥味和花香,几乎快要醉了。

    马劈开风,甩下死尸和刀剑,道路和树木,我知道我们要逃,可不知道能逃到哪里,也不在乎。

    流亡不久,林虑刀架在一个过路人脖子上,终于打探母乙的下落。他被梁军俘获,押解到汴州城,在菜市口,大约就是我被砍头的那块地,凌迟处死。

    林虑听见这噩耗时,手中刀子立即抹了那路人脖子,不甘,怨恨,失望在她仍旧美丽的脸蛋上交替。

    我立在一旁,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丈夫死了,终于死了。

    战火在陈州熄了,只有奉命肃清母乙余党的官军流窜。

    林虑日夜不息地策马向一个叫小孤村的地方赶去,那里有她自己的余党。这群山贼早商议好了,若是事败,先聚在小孤村,然后打道回云台山。

    虽是马不停蹄,但林虑还是晚了,大约只晚了几个时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上吊着的尸首甚至还在冒烟,火刚熄了不久。

    小孤村只剩下满地被割了左耳的尸首,血光映入林虑布满血丝的双眼。

    我立在村口,夕阳下,火烟之间,牵着那匹跑瘦了的马,望着林虑怔怔立在满地尸骸中,欲言又止。忽见死人堆里伸出一只血手,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爬了出来。

    还有人活着,我和林虑一起奔过去。是穆厉,他身上布满刀剑痕迹,一只左耳也没了,看来是装死人逃过一劫。想到此人耳朵被生生割下时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觉得他实在是心志坚定,令人敬佩。

    “二首领,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穆历仰头望着林虑,像在望着一尊小小的神灵。

    “后不后悔跟了我?”林虑低头握住穆厉的手,眼中满是悲悯。

    穆厉瞪大了眼睛,使劲摇头。我长叹口气,追兵不断,前路渺茫也就罢了,竟还多了个累赘,穆厉出现得实在太不是时候。

    “没有时间了,我们快把他抬到马上去——”

    我没来得及说完,林虑手中长刀就贯穿了穆厉薄瘦的身体,鲜血喷薄。

    “我可是实实在在后悔跟了母乙。”她说。

    我们重新上了马,继续逃。母乙已死,当初声势浩大的义军亦做鸟兽散,攻占的城郭尽数失了。乡镇村社间到处是抢割人头,等着记功领赏的官军,他们作战时未见得勇猛,对付散兵游勇和无辜乡民却一个个有如虎狼,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我们四处奔走,却仍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直到瘟疫开始在乡野之中四处游走,大多数官兵撤走,少数留下来的也都在忙着烧尸体。

    在我们身周,活人越来越少见。我开始恐惧,时时刻刻恐惧有一天自己染上瘟疫,林虑弃我而去。我们躲避官军,躲避瘟疫,躲避那些吃惯了人肉的野狗,最后一步步躲进深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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