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入冬时,荒原上来了十几个穿白衣的人,似乎很辛苦地在寻找着什么。尽管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可我很依恋他们,在阴天和黑夜里,时常同他们待在一起。

    不久,白衣人同一群路过的胡人起了冲突,有两人被打死。我同两只新鬼交谈,才得知他们是淮阳王的奴仆,被派遣到这遥远苦寒之地,寻找一个叫霍羽的人,他的尸体。

    得知我就是霍羽后,这两位老兄极其愤怒,以为是我害死他们,追打我足足一个春天。我倒是挺高兴,终于有谁陪着。

    忽有一天,他们不打我了,心平气和同我道别,说是要回故乡去。他们的尸骨已被送回故国,他们看清回家的路了。

    我不解:“你们的骨头和你们回家有什么干系?”

    他们费了好大功夫向我解释:死在异乡的人,尸骨总要被送回故乡才能得到安息,死在异国的人,尸骨总要被送回故国才能安息。

    “没别的方法吗?”眼见那群白衣人始终没能找到我的骨头,我深怕自己要被困在这荒原之中,永远无法安息。

    “也有别的办法,就是将尸骨好好安葬,再立一块墓碑。”

    可这也得有人找到我那把老骨头,那可难办,我没法跟活人说话。他俩也很遗憾,然后一道儿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好在第二年,被蛇咬死的一位老兄脑子灵活,同我商讨之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办法:托梦。

    于是,我兴冲冲跑进一个白衣人梦里,告诉他我的尸骨在一棵树下。

    “可是,老兄,是哪一棵树呢?这里有成千上万棵树。”

    “呃,那是一棵长在河边的树。”

    “河边的树,那也有成千上百棵。”

    “你还记得其余特点吗”

    “没了。”我很不好意思地摇头,其实关于具体方位,我也记得不大清楚。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都很好,这几群白衣人没有谁再将小命丢掉。只有一个给狼咬断了腿,对此,我十分惭愧,希望弃轩别再派人到这鬼地方来。

    其实也不该再叫他弃轩,他是淮阳王,真名应当是刘钦。刘钦,这也是个很好的名字,如果能再看他一眼多好。

    我又想起那个遥远的春天,他在宴会上舞剑。如果那时他的恶鬼面具掉下来该有多好,清宛应当也会爱上他,我就不必在这里思念他们中任何一人。

    清宛,她会不会还在傻乎乎地等我?细细算来,我在这边,活了七年,死了六年,与她分别竟已有十三年,真是让人吓一跳。

    怅然间,我听见了招魂的铃声,是谁已经将我的骨头带回故国。

    这群白衣人还在荒原上瞎转悠,我那把老骨头,他们找了六年都没找到,又有谁能找得到。

    那一定是个陌生人,还是个汉人,偶然间发现我的骨头,被吓了一大跳,然后根据上面盔甲的样式,判断我是大汉的士卒,很好心地将我带回故国。

    我不知那人是谁,可永远感激他。可惜我不是个少女,否则就算做了鬼,也得以身相许。

    回长安时,杨柳依依,倚在我家墙角阴影里,听见一个挂在檐角招魂的铃铛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还有一个青年的读书声,他很认真地读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也不知他谁家的男儿,借住在我家。

    有个穿开档裤的小奶娃被只斗鸡追得满院乱跑,嘴里叽里呱啦乱叫。

    我虽然死了,还是哈哈大笑起来。虎君实在忒没出息。

    等那娃娃跑到我面前,我方才看清,他不是虎君,他没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不是我那庄严貌美的大侄子。

    读书的青年也抬起头来,朝窗外望,摇摇头,不以为然地笑了。我这时方才看清了,琥珀色的眸子原来镶嵌在他眼眶里。

    大侄子,你也不等等我,说大就大。

    伤心之下,我赶到少陵原去。许府庭院中的梅花树已经全被砍光,只留下十几根木桩子。清宛不知哪里去了。

    我只好去给那个已是白发苍苍的厨房大娘托梦。在梦里,她先是絮絮叨叨向我抱怨,第三任主母刻薄无情狡诈,还是前一位许夫人好,又能干,又公正。合着清宛他爹又娶了一个,正所谓生命不息,续弦不止。又说道三位公子都不成器,净会斗鸡走马,惹是生非,仗着妹子是淮阳王后就胡作非为……

    清宛,淮阳王后。我忽然感到自己多年的遗憾都没有了。她终究嫁给了他,我只是个局外人。

    要是王子和他的心上人从此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也与我无关了。

    抱着这个想法,我千里迢迢,去往淮阳王的宫殿。

    正所谓一夜随风千万里,做了鬼就只这点好处,第二天黎明时我便赶到淮阳王的封地,淮阳王宫气势恢宏,广厦千万间,若绵延的群山一般,伏在黑暗里。

    太阳升起,迸发万丈光明。我在那光明惊恐万分,老鼠一般逃窜到一棵梧桐树下,黑漆漆的浓阴里。刚安定下来,就立即后悔。树根底下埋了东西,正在烂掉,一阵阵恶臭袭来。我虽做了鬼,却也一阵阵作呕。更可恶的是,还有五六只绿头苍蝇,嗡嗡嗡……好在一朵黑云终于飘过来挡住大太阳。我抓住这机会,敢忙飘到最近一间屋子里去,天黑了才飘出来作祟,呸!是拜访故人。

    好不容易才在这迷宫里找到弃轩,不,是刘钦正在喝闷酒,也不知因为什么不快活。

    刘钦醉醺醺举杯:“为仪,我敬你一杯。”

    “你看得见我?”我很惊讶。

    刚问完,刘钦就将一杯酒全浇到地上。

    一丝弦音起。隔着屏风,有一名女子在抚琴,看那身形,分明就是清宛。她正在弹奏的,是我当年没有谱完的曲子。多年不见,她的琴已弹得比我更好。

    眼见他们琴瑟相谐,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高兴,反而心中酸楚,实在太不大度。

    刘钦醉醺醺地念着:“是耶?非耶?立而望之……”他就是醉得一塌糊涂,还是英俊得一塌糊涂。

    “再看清宛最后一眼,就投胎去。”这般想着,我转到屏风后。

    屏风后的女子并不是清宛。

    我不觉大怒,好你个刘钦,这大晚上的,不好好陪着你王后,非跑来喝酒听小曲。

    我很嫌弃地瞟了他一眼,觉得他醉得像摊烂泥,然后飘往别处,去找我那端庄优雅的小木头。

    他的王宫,虽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始终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大约是其间游荡着好些因犯了点小错就被打死的宫人冤魂的缘故。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过去,我始终没有找到清宛,倒是撞见了乌黛。她已改换了中原装束,仍旧美得妖冶而咄咄逼人。只见她正在歪坐在榻上,宽大的丝绸衣裳滑下,微露出肩膀上细腻的肌肤。一个宫女在她面前端着面极大的铜镜。她对镜描画她新月般的长眉,轻启朱唇:“这么说,那张琴已被送进墓中陪葬了?”

    “是的,夫人,王上抚琴一曲之后,就令人将琴封进玉衣之中,玉衣封进了棺材,棺材封进了坟墓。”一名裹在宽大黑袍里的老妇人,手柱一根桃木杖,颤颤巍巍答道。

    乌黛的眉毛立即就画斜了,她将眉笔猛掷在地,厉声道:“他宁愿将王后的位子空给一张琴!”

    “夫人,王上不过是以琴代人罢了,毕竟那女人不肯进他家的坟。”

    “罢了,怎么轮,正妻的位子也轮不到我一个异族女人头上。你方才说,王上弹过那张琴,这会不会损害到他的身体?”

    “不会,乌蚕丝虽然剧毒,但制成琴弦后毒性已经减弱,非得连续弹奏个几年,弦上的毒才能渗透肌理,要人性命。”

    “唉,我真是白白花了一千金,弄来那乌蚕丝弦,又枉费了许多功夫才续到她心爱的琴上,哪晓得她就这般轻易死了。”

    “好在她还是死了。”

    我听不懂她们在谈论些什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只见乌黛的花朵般娇艳的面容在镜中笑道:“他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只要我再将那女人留下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啊——”

    这女人突然尖叫,吓了我一大跳。她一根指甲上涂了蔻丹的食指指着铜镜,铜镜上照出了我的脸。

    我自认为还算英俊,不晓得她为何怕成这样,很疑惑地离开了。事后一想,大半夜的,镜子里突然出现一张鬼脸,的确吓人。

    我一直找到一处很僻静的偏殿中去,见有两名宫女手持宫灯,坐在石阶上,一边看星星,一边说起淮阳王宫旧事,我就坐在旁边,打算等其中一人打盹,就给她托梦,问问我的清宛在哪。

    年幼的宫女问道:“这些年,每当秋风起时,就会有枯叶被吹落到殿上。王后总要将那落叶拾起,写几个字,投进炭火里烧了,然后又拾一片,写几个字,投进炭火里烧了,她为什么这么做?”

    年长的宫女答得干脆:“闲的。”

    小宫女又问:“阿婆,你识得字,可看见过王后写的是什么?”

    老宫女答道:“看见过,她来来去去,就写了一句诗。”

    “什么诗?”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什么意思?”

    “想男人呗。”

    “可淮阳王殿下不是一直都同她住在一起吗?”

    “你还小,没听说过,王妃当年很不情愿嫁给王上,寻死觅活的,肯定是早有了心上人。”

    小宫女压低了声音:“干嘛不情愿呢,我一直觉得王后同王上最般配不过了,都长得像神仙一样好看,又都疯疯癫癫的,叫人害怕。”

    “疯的只是王上,王后那叫郁郁寡欢。”

    “什么是郁郁寡欢?”

    “就是不开心。”

    “阿婆,王后到底怎么死的?她既不老也不病呀。”

    “郁郁而终呗。”

    “嗯?”

    “情这一字,女人想不开,男人想得开。王后整天念着别的男人,王上后来也烦,就跟着那个胡人婆娘厮混去,也不搭理她了。至于王后那心上人呀,肯定早娶了别的女人,好好过日子去了。换做你,也死得早……”

    老宫女兀自喋喋不休,小宫女却已瞌睡到了膝盖上。

    我进入小宫女的梦里,没想到,她竟然在梦见清宛。

    秋日的宫殿里,清宛身着华丽的衣裳,一头黑鸦鸦的直发随意挽着,她纤细洁白的手指,正在拈起一片又一片落叶,投入火中,

    落叶给橙黄的火焰过一遍,很快化为一片白灰,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见,风轻轻一吹,灰就散了。清宛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她的身体虚无缥缈,比影子还要像影子。

    梦中的小宫女藏在一根铜柱背后的阴影里,小心翼翼探出头来,一种隐秘的欢乐和微笑浮在她脸上。她瞅准了时机,冲过去,从影子似的清宛手中夺去一片落叶。逃跑时却因瞧见了我而受到惊吓,呆立在原地,她手中的落叶被风席卷着,到了我指间。

    黑墨写就的一句“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依托在落叶枯黄的纹理间,如果用这作为一对恋人的结局未免悲惨了些,好在我和清宛并未落得如此下场,我们都没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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