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校尉记了弃轩一功,至于假冒王爵一事,副校尉口中说着处非常之境,行非常之事亦未尝不可,不作追究。但对弃轩的态度却从此加了三分小心。

    我们此次的做法未免令单于伤心,不过不要紧,他马上就会更加伤心。

    对郅支城的总攻终于开始。

    大军在行至都赖水上游,在离城三里处停下,安防部阵。一向以强盗和征服者姿态出现的匈奴人则摆开了守城阵势。数百名披甲挽弓的骑士来往奔驰在城门之下,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雷。城门两边百余名步卒则层层叠叠,如鱼鳞一般步下阵式。城门上的射手亦拉满了弓弦,纷纷叫嚣道:“来,汉人,有本事就来同我决战。”

    他们的确气势惊人,可惜这气势并未维持太久,很快就在我们的弓箭和强弩之下消散。我又遗恨起自己少了三根手指,无法弯弓搭箭,只能随战鼓的节奏冲锋。

    对面的骑兵和步兵开始败退至射程之外,我们随之改换阵势,持盾者在前方,我持长剑,与持长刀与长矛的士卒走在中部,后面跟着持□□的射手。仿佛一辆庞大的战车,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行驶,将一切通通辗作齑尘。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骑兵乱了马脚,不断有人从马上坠落,被乱马踏死。至于那原本如鱼鳞排列的步兵更是早已乱成一团麻线,都纷纷叫喊着往城门内退去,城门很快关闭,来不及撤进城内的士兵很快变成碎尸。

    城上的箭如暴雨般落下,我们的射手亦在高高堆起的土堆上往城门射击。两方的箭雨交击,飞蝗般遮蔽了天日。匈奴人居高临下,占据地形上的优势,可他们乃是蛮夷,□□哪及我们精良,人数更是不及我们,很快露出疲态。

    激战中,一支箭射到我肩膀上,无暇多顾,只先将箭身折断,凭那箭头留在肉中。

    匈奴依托土城外的木城作战,滚石,沸水,箭镞从城中不断落下,使人无法前近半步。弃轩带头将涂着油脂的火箭射向木城,无数支火箭接连而上。匈奴人妄图用流沙来阻挡火势,可势不可挡。风起之后,木城就化作一座火城。惨叫声不断从熊熊大火中传出,有燃烧的士卒往土城逃去,身上立即就被插满比火焰更密集的箭。

    是夜,木城余烬未灭,数百骑自城中猛冲而出,妄想突围,早已埋伏好的□□手使他们仓皇逃回城内,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而在我们军队外围,有上万名康居骑兵分散在十多处,对我们的营地发动了几次进攻,但他们的斗志同战力一样不高,轻易就被击退。

    不久,郅支单于出现在了城门之上,与他一同出现的,除却武士,还有几十个身披战甲,手持弓箭的阏氏。我暗笑单于这群娘子军中少了一人。

    阏氏们往城下射箭,城下立即报之以更多的箭,她们纷纷被射死。这群匈奴女人啊,如战士一般作战,又如战士一般死去。郅支单于则败退进内城。

    激战已持续将近一天一夜,天将曙时,终于接近尾声。

    郅支单于被射中鼻子,苍老而残败的头颅终被斩下,伴随一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口号传视三军。

    乌黛扮作一个乌孙士卒,近距离观赏了她前夫的头颅,然后远离欢呼的人群,对弃轩道:“那果然不是他。”

    弃轩道:“那张脸我记得,怎么不是他?”

    “呼图乌斯曾阴养一死士,那死士与他外貌极其相似,就只是鼻子上多一个肉瘤,如今,那颗头颅偏偏鼻子上有伤损。”乌黛低声道,胡图乌斯就是郅支单于的名字。之后,她交代了三条密道,连开牟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我们立即禀告副校尉,虽然这很不是时候,他正在对士卒进行一场振奋人心,极有可能载入史册的演说。

    “郅支单于已死。”副校尉低声向我们及他所有心腹强调,“不过,绝不能使他的任何一个残党逃脱,你们立即率人去追。”

    城中狂欢之际,三队人马从三条密道,分别朝不同路线追去。

    今晚的风格外凛冽。

    我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喷嚏,只觉前路漫漫,向弃轩道:“你说,另两拨人有没有发现郅支单于的踪迹?”

    “恐怕没有。”弃轩道,“三条密道中,乌黛为我们选了这一条,她了解郅支单于,又希望我立功。”

    “她待你很好。”

    “是啊,在郅支城时,我等你们走远后,就嘲讽单于受了骗,告诉他我其实并非王爵。单于自然大怒,要杀了我。是她站出来,又将我要过去做她奴隶,然后不顾一切随我离开。”

    我道:“可惜你绝不会做她的奴隶。”

    弃轩忽勒住马,下马仔细查看地上痕迹,面色凝重:“他们就在前面。”

    快马加鞭多时,终于遥遥望见一行人策马狂奔的背影。

    他们人竟比我们多,迎头赶上时,一半匈奴武士留下迎战,其余人继续奔逃。我与弃轩只好将所带人马全数留下,独自追上去。

    快追上时,郅支单于的另一半武士又留下应战,他独自一人马不停蹄地向前奔逃。

    “你追上去。”弃轩为我杀开条血路。

    我不愿将他留下,可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我的剑术远不及弃轩,不足以拖住这么多人。

    再不多言,急策马追了过去,见月光下,前方荒原孤孤单单立了一个人,是朔然先生,他长发飘飘,手,脸,所有□□的肌肤都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他立在那里,似乎是在等我,我纵马掠过他时,他却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哀伤的目光望着我。等我急勒住马回望时,他已经不见了。

    再不能耽搁时间,郅支单于如同野草一般,只要找到适合的土壤,实力就会疯长。不杀了他,这么遥远的路,这么多将士的死去,全是徒劳,更何况,弃轩他们还在后方奋战。

    我已经瞧见他的背影,又遗恨起自己缺了三根手指,否则此刻就能弯弓搭箭,送他去见阎王。

    郅支单于慌不择路,来到一处断崖,断崖之下就是都赖水,他将康居人杀死肢解后抛尸的河流。眼见不能将我甩脱,他抽刀回马迎战。他已老了,又已累了,可依旧是勇猛惊人。一个回合,我便差点被掀下马去。旷夫子的声音又响起:“你这竖子,学书不成,学剑亦是此等鸟样。”

    我全力使出自己并不高明剑法,去迎战这个驰骋疆场几十年的老单于。

    我们各有劣势。不多时一道跌下马去。他持刀,我持剑,身上各披几十创。郅支单于刀法凌厉,每一次劈砍,都使出排山倒海的架势。还击躲闪几次之后,我终于没有避开,当他的刀卡在我肩膀上,拔了一下,没有□□时,我乘机将剑刺进他心脏,他口中涌出血来,松开了握刀的手直挺挺向后倒去。

    伟大的单于,你终于死了。

    我一生从未这样累过,无力地松开手上的剑,想将卡在我骨头上的刀子□□,拔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眼前越来越黑。我终于放弃一切挣扎,仰头朝断崖之下的河流跌去,却并没有感受到身体和水的接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落进水里了,很重要的东西。我追,不顾一切追着河流,想将那件东西找回来。追了不知多久,不知多远,依旧没有一丝疲惫。

    不知不觉间,已追进一片杂草逆风生长的极大荒原,河岸旁有一棵枯树,枯树上挂满乌鸦。河水将什么东西冲到了那棵树下,黑暗中隐隐透过盔甲的轮廓。我见那尸体是大汉的将士,不愿他被乌鸦所食。跑过去想要将这群扁毛畜生赶开,可它们全不怕我。

    我对这群乌鸦的驱逐,似乎还及不上风。

    天将曙时,稀薄冰冷的白光从远方的天际透过来,落在那死尸脸上的乌鸦啄食了两颗眼球后,终于心满意足地飞走。我低下头,仔细端详那张被啄去许多血肉,已□□出牙床的脸,想看看他是否是我的故人。这张脸被损坏得太严重,难以辨认。我看了很久才看出,这原来是我自己的脸。

    我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有多爱这具躯体。撕心裂肺,在荒原上如疯子一般哭叫,呼唤着,祈求着,有谁能来帮帮我,帮帮我,赶走这些乌鸦,叫它们不要在啄我的脸还有肚腑、肝肠。可这群乌鸦自由自在,一直到吃饱喝足。

    太阳很快升起,随着那光芒万丈,千万根钢针刺向我。这岸上一片荒芜,除了荒草就是枯树,没有一个遮蔽之处,我只好重新跳进河里。

    河又将我冲到其他地方去。每一个白天,我随水漂流,夜晚爬上岸去,想要走出这片荒原,可这荒原似乎没有尽头。于是我折回河流,折回去倒是只消片刻。又沿河流走,可这河流似乎也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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