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收到清宛寄来的寒衣。这衣裳厚实,用料极好,针脚却十分粗陋,无疑是她亲手缝制。天还并不很冷,可我立即将衣裳穿上,简直一刻也不愿脱下。

    随同寒衣寄来的,还有几包干果蜜饯,一卷书简。我将干果蜜饯背了人,给了弃轩,又背了弃轩,打开书简。

    我原以为,那上面会写些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是很动听的情话。哪里想到,清宛笔墨间除了问候,就只提到夏天时,她父亲命人将庭院中几棵梅花树的枝杈砍去了几枝,因为它们过于繁盛,已经遮挡到了院中其余花木的阳光。她望着被砍下的枝杈上那许多绿叶,忽然记起多年前,我曾攀上她家墙头,折了她家一根顶花带叶的树枝。

    我将书简合上,觉得清宛未免过于小气了些,那般远的一件小事还要拎出来唠叨。

    流放到边塞的第一年,就收到清宛寄来的书信。当时我回了一封信,劝她忘了我,与她决绝。可书信和寒衣还是源源不断寄来,我原封不动,悉数退回,想要她死心。

    成为戍卒后,在远离城郭几十里处,独自一人守着个荒僻的小土堡,我就这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期盼她的书信不要再来,又惧怕她的书信真的不再来。

    无论怕还是盼,她的书信还是一封一封来。在遥遥无期的绝望中,我终于又回了一封信,我不记得在信中,是劝她等,还是不再等。只记得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在我得到意想不到的报答,结束那遥遥无期的戍卒生涯时,立即就给清宛去信,在信中许诺,与她重逢后,我永生永世都不离开她。

    搜肠刮肚出几句清宛最爱的诗经写完回信,就与众将士一起,接到了征讨郅支单于的诏令。我先是大惊,而后兴奋不已,对弃轩道:“我们终于能一雪前耻,你可还记得,那个郅支单于九年前做过些什么?”

    弃轩道:“自然不会忘,他杀了我大汉的使者谷吉。”

    我感慨道:“那时我还在长安,听闻此事后激愤不已。想不到九年后的今日,竟真有机会上战场去,踏平匈奴王庭。”

    “谷吉,我曾有幸见过他。他为人有些迂腐,又爱说教,不过博学而正直,是个很值得尊敬铁骨之臣,郅支单于却将他杀了。不想,我竟有如此荣幸,能随大汉将士一起,为他讨还这个公道。”弃轩亦是感慨。

    我对弃轩笑道:“恭喜你,这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相信你一定能斩杀几个匈奴的名王。”

    “这个机会未免来得太快。听闻校尉病了,这诏令恐怕是副校尉的自作主张。”弃轩淡淡一笑。

    我不解:“他怎么敢,再说,他又何必?这是千载的功业,上奏应当会得到许可。”

    弃轩道:“战机本就是千载难逢的,上奏,等待公卿决议,再等诏令下达,取胜的机会难保会在这等待中失去。再说,奏请未必就会得到准许,你是副都尉的亲信,应当清楚他的权欲有多重。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我担忧道:“若真如你所言,这一场征讨,副校尉岂不是没有任何退路。胜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败了,他可就要被套上枷锁,接受刀笔吏的拷问。”

    “不错,到时你的大靠山就没了。”弃轩笑道。

    “不会,我的大靠山不会倒下,我们此去决不会败。”

    “是,我们不会败。不过你的大靠山最后还是会倒。大获全胜之时,副校尉必定威名极盛,朝廷对有功之人不会不赏。但副校尉为人贪婪,权欲又盛,这品性既不合今上胃口,又容易得罪人,过个几年,难免被人寻出把柄来对付,他不可能一直得意下去。”

    “如此说来,我也只能及早抽身,回乡做个田舍郎。”

    “那也未必,你还可以找个新靠山,比方说我。”弃轩劝我道,一脸认真。

    “是啊,那时,你已经是个将军了。”我笑道,觉得弃轩很不可靠。

    此次大军集结,既有大汉屯田的官军,西域各小国的军队亦被召来。汉兵与胡兵合在一起,共有四万人之众,按照惯例,我们号称十万。

    校尉部署行军的阵式,增设扬威、白虎、合骑三校。

    我与弃轩都在新增的白虎军内,跟随都护,从温宿国出发,先由北道前往赤谷。几年前,郅支单于因为忌惮我大汉,又欲避呼韩邪单于锋芒,接受康居王的邀请,率众离开漠北王庭,远赴康居,所在十分遥远。使得我等路途亦是十分遥远,连日急行军,越是接近康居,我与弃轩就愈加兴奋,又愈加不安。

    “我这一生,还从未离家乡这样远过,这个郅支单于,也是造孽,他难道以为躲这么远就可以冒犯大汉?”在夜晚的篝火旁,耳听着远方狼嚎,我一面望月思乡,一面对弃轩抱怨。

    “为仪,我容易迷路,如果离了大军,那可惨了。”弃轩颇有些担忧担忧。

    我道:“不要怕,如果你迷路,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弃轩道:“说好了,到时你可别只顾着睡大觉。”

    我疑惑道:“我什么时候只顾着睡大觉了?”

    弃轩不答,低着头只顾笑,一见他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弃轩肤色白皙,用一个胡人少女赞美他的歌谣来说就是“月光一般皎洁”。

    月亮上有阴影,而弃轩右脸颊上有一弯新月般的伤疤。所幸这疤痕不大,并不有损他的风采,又正好长在酒窝上,使他微笑时平添了几分邪气,更加摄人心魄。

    我以为,同月上阴影一般,弃轩脸上这疤痕背后也有什么动人的故事或传说。又不忍心提起,怕勾起他的伤心往事。如今,望着他的笑容,好奇心又被勾起,我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十分委婉地问道:“弃轩,你脸上这疤怎么来的?”

    弃轩随口答道:“给狗挠的。”

    说话间,前方探子来报,说是抓到一个匈奴奸细,弃轩立即起身,前去审问。

    过不多时,弃轩遣人来报,说那匈奴奸细是个妖孽,挺稀罕的,叫我快些过去见识一下。

    我听后无语,觉得弃轩实在令人琢磨不透,一会见多识广,说起军国大事来头头是道,一会又少见多怪。妖孽,哼,上一回他便兴致勃勃,告诉我他发现一只王八精,或是乌龟精,拉了我去看,我到地就一翻白眼,差点口吐白沫,然后逼着他给那个驼背的老人家赔礼道歉。

    怀着又可以笑话弃轩一整年的复杂心情,我慢腾腾起了身,打着呵欠,迈着乌龟步子走过去。

    弃轩一见我,兴高采烈道:“为仪,你怎么才来,快些来见识一下,这回真是个妖孽。”

    我揉揉眼,顺着弃轩手指的方向扫一眼,见不过是个被砍断脖子的死人,砍他脖子那人也不知是刀法不好还是手劲不够,没砍利索,那死人的一颗头就被一点皮肉拉扯着,倒悬在胸口,与脖子一道,露出碗口大的疤。

    “我觉得,你比他妖孽得多。”我对弃轩笑道。

    弃轩也不言语,缓缓走过去,踢了那死人两脚,道:“别装死,抬起头来,大爷问你话。”

    我以为弃轩疯了,叫个断头鬼抬头。

    眼见那死人依旧毫无动静,弃轩恼了,亲自下手,将头给他抬起,扶回脖子上,就听到那颗本已断掉的头抱怨道:“你这孩子,究竟有完没完,当我是热闹么?还喊朋友一起来瞧。”

    “不错”弃轩答道,然后侧过身,好让我瞧得更清楚些。

    那断头鬼的脖子竟已完好无损,连一丝血迹也不余,我大惊道:“你怎么还没死?”

    这妖孽笑道:“我倒宁可自己已死,不受汝等小儿闲气。”

    吃惊过后,再瞧他的脸,觉得眼熟,细细回想一番,想起来后更是大吃一惊,他竟是那个月夜将我父亲拐走的朔然先生。

    “你怎么还没老?”我问,惊讶于他已脱下道袍,改换胡人装束,但那张脸却一点没变,十多年过去,依旧年轻俊雅。

    “你这孩子,一见面便问人怎么还没死,又问人怎么还没老。也是老夫的错,当年不该拐走令尊,令你无人教养。”朔然先生淡然道。

    “先生不是在西南山中练不死药么,怎么来了西域?”

    朔然先生音调拖得老长,懒懒散散答道:“所谓练丹,不过是哄骗令尊的把戏罢了,好叫他死心塌地陪着我。他既贪恋红尘,回了长安,我也懒得一个人搁深山老林里发霉,就跑来西域,吹风吃沙晒太阳。”

    我道:“断头不死,先生究竟还是有些真本事,家父随您去了这么些年,倒也不亏。不过您既然是个骗子,方才为何不装死逃过一劫呢?”

    “他倒是想,我命人砍去他的头之后,一切无异,可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这人的断头打了个喷嚏。”弃轩闲闲道。

    “这年头,像你这般胆大心细的小伙,倒真是不多。”朔然先生闷闷道。

    “的确不多”弃轩答道,又问我:“为仪,你认得他?”

    我道:“不错,他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朔然先生。”

    弃轩听了大奇,又盯着朔然先生瞧了几眼,笑道:“好啊,原来你就是那个拐子,活该落在我手里。”

    因为朔然先生断肢能续,弃轩判定他是个妖道,又有奸细的嫌疑,打算先将他五马分尸个七八次,再将断肢投入火中一一烧成灰,叫他再也活不成。

    我因朔然先生是父亲多年老友,又曾赠我桐木,心下不忍,苦苦相劝,弃轩方才同意将他绑起来随军带着。

    朔然先生能歌,是夜,在篝火旁高歌几曲,引得众人一阵阵喝彩。他便得意道,他的歌比起他的舞,不值一提。大伙见他相貌俊美,不在弃轩之下,又言语亲切,温柔婉转,都被蛊惑了去,不听我与弃轩劝,将朔然先生脚下绳子解开。朔然先生便赤足,上身缚着绳索,披散一头黑发,嬉皮笑脸,围着篝火跳舞。

    火光下,朔然先生健美的身躯,时而如灵蛇扭动,时而又如苍狼狰狞,舞姿或回旋如风,或轻灵似雪。大伙皆看得呆了,拍掌不绝,叫好声一声高过一声。

    随众人越来越高声的喝彩,朔然先生越舞越狂,竟一直舞到火中去。火焰焚烧朔然先生的头发,亦焚毁了束缚他上身的绳索,他双手解放出来,高高举过头顶,依旧狂舞,赤足不停踢踏,将烧红的碳踢出,飞溅到众人身上……

    第二天,大家相继醒来,皆是头痛欲裂,仿佛大醉一场,朔然先生踪迹全无,只余一地苍白的冷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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