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49 斩首示众
    过了些日子,原君游终于还是踏上离乡路,他对于故乡并不像我一样留恋。如果不是为了去寻找清宛,我永远不会离开金陵。

    他走那天,我去送他。许多与他结交的世家浪荡子也去送他。他们在城外长亭置了酒,原君游饮下一杯又一杯,却始终没有醉。最后道一声后会有期,颇为潇洒地一挥青色袖袍,牵着他的白马大步走开,马上坐着孔阳。

    原君游一走,大家目送他的背影,不住惋惜。

    “君游虽有些武艺,但不甚高明,虽识得几个大字,却做不了文章。他脾气又大,心性又高,这一去,怕是闯不出什么名堂。”

    “闯不出什么名堂倒也罢了。他眉眼生得好,心眼又长得少,只怕在外面会给人欺负了去。”

    “就不该将他放走,给外边人欺负,还不及给我们欺负。”

    “可债主都快将他门口那条街给堵了,他再不走,只怕就得卖肉。”

    “这小子也真能挥霍,当年伯父千辛万苦,给他攒下这万贯家财才放心蹬腿,哪料得到今日,可见为子孙积财不若积德。”

    “不如将他追回来,我们一人卖掉一房如夫人替他还债。如何?”

    “这主意不错,可惜划不来。他再好,也不能替如夫人陪你睡觉。”

    “哪里不能?”

    “就算能陪你睡觉,也不能给你生孩子。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说得也是,那就算了。还是生孩子要紧。”

    “……”

    秋风里,原君游与他肥肥的白马,马上瘦瘦的男孩,越走越远,一次也没有回头。实在太不眷恋故乡和旧友。

    我又想起金陵,想起离开那里时花开得正好,想起那儿的酒铺,女人,长街,烟柳,还要我的家人。无论我走多远,这把骨头也终究要葬回去。也许原君游也终会回汴州城来。

    送了原君游,便回绾云楼去为那对姊妹复诊。走上楼去,穿过空荡冷清的走廊,推开门,寿昌公主对镜点着梨花状,绣在她罗裙上的牡丹似乎在风里摇曳。

    “公主今日气色不错。”我说。绾云楼昔日的艳色似乎残余在她罗裙、肌肤和眼眸上,一点风雅凝在眉心。她是被镀了落日余晖的彩云。

    “是么?那我美吗?”镜中红颜笑魇如花。

    “君美甚!”

    “美我者,私我?畏我?欲有求与我?”

    “草民不过是说了实话。愿公主芳华永驻,永如今日。”

    “说得很好,我也愿你——”

    “愿我什么?”

    她的绛唇在镜中微微上扬,涂了寇丹的嫩白小手翘起个笨拙的兰花指,掐起一抹胭脂,在昏黄平滑的镜面上划出“既寿且昌,长乐未央”几个字来。

    “谢公主美意,只是草民福薄,恐怕担不起。”

    “那么我呢?担得起吗?”

    “公主千金之躯,自然担得起。”

    “那我将来的驸马都尉呢?”

    “自然也是。”

    “你这人话说得真是颠倒,一会说自己担得起,一会又担不起了。”

    寿昌公主起身,迈着碎步子,仿佛怕踩了裙角,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来,扶住我肩膀,踮起脚,在我耳边轻呵了口气。

    “你可愿同我白头到老?”

    “公主说笑了。”

    “这不是玩笑。”

    “白头偕老,固然很好,可若非两情相悦,也不过是百年折磨。”

    “百年折磨?”她似乎受到了惊吓,声音颤抖,花容失色。

    “百年折磨,这也很好啊。这世上本也没几对恩爱夫妻是到头的。”

    “公主会有一得意郎君,与他一世琴瑟相谐。”

    “不要走。”

    “其实,有一件事,我对你不住,可如今已经很晚了。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晚了,只能一错到底。”转过头去,我涩声道。

    走出了很远,但绾云楼太过冷清寂静,寿昌公主的声音依旧进入我耳里,她在哭。但再多的泪也终会干涸。

    我用医书消磨了一夜,一夜无话,一夜不眠。天明时,莲若告诉我寿昌公主走了。她说得淡然,我听得也淡然。这不过迟早的事。

    过了几日,我被传召入宫去,如无意外,这应是最后一次。

    漪兰殿外一片森白,如同积了雪,目之所及的屋顶上也像是覆了雪。目光触到这景象,倒真让人觉得冷。明明还未入冬,何来的雪,又为何偌大个汴州城,偌大个皇城,只落在这一处。

    而这雪却也只是瞧着冷。

    一向为我领路的宦官告诉我,寿昌公主不停哭泣,她要看雪。于是她的父亲,大梁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于百忙之中下令,在这宫殿的周围撒上几百斤盐,造出好一片琉璃世界。

    听了这话,我俯下身去,点了一点足下的“雪”在手上舔了,果然不冷,只是咸。

    而熟识的宫娥则悄悄提醒道,寿昌公主多日不乐,摔碎了寝宫中所有能摔碎的东西。

    怀着十二万分忐忑,我踏进那座已被“雪”埋了的宫殿中去。

    屋里果然空空荡荡,瓷器玉玩皆无,雪洞一般,只是一面墙上仍悬着副行制古旧的盔甲。寿昌公主倚在塌上,容色冰冷。我毕恭毕敬向她行礼。

    “我好了吗?”

    “托圣上鸿福,殿下玉体已然安康。”

    “你是个庸医,不知道我病得有多重。昨晚我梦见了许多人,与我相识或者不相识的,他们一点也不重要。可却没有梦见你,你瞧,我已经病糊涂了。”

    “可殿下确实已经好了,草民该走了。”

    “昨日落了雪,今日也落了雪,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吗?她一定又去数梅花了,我该为她梳头了。”她喃喃自语,眼睛望着窗外,窗外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雪”下只有层层叠叠的庄严宫殿。

    “公主。”我轻声唤她,唤醒她。

    “你的手会拿剑吗?”

    “不会。”

    “你喜欢读《诗经》吗?”

    “不喜欢。”

    “你穿过盔甲吗?与墙上那副一模一样的盔甲。”

    “没有。”

    “那你是谁呀?你不是他,可以走了,我要继续等着见他,等他的眼睛也看见我。梅花开了他就回来。

    我错了,你不是他。当年那个乞丐才是他。我竟没有立即认出他来,真是愚蠢。

    他穿得那样单薄,你说,他现在,会不会冷?”

    我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再拜,然后起身离开,缓步踱出,跨出宫门那一刹那,回头看她最后一眼,见她孤楚楚的坐在幽深宫宇里,容色冰冷,仍固执地望着窗外。

    仿佛真有谁衣裳单薄,立在窗外的雪里。

    收拾好行李后,我便出城去。梁帝赏赐的珍宝钱财早已挥霍空了,这一身如同来时一般孑然。城门几个军士粗声粗气盘问过往行人,我抬头望望天,见高高的城墙和门楼高耸,烈日下纹丝不动,投下低矮深沉的影子。

    离城门只一步之遥时,一对人马围住我,用长刀和铁蹄。

    “这是何意?”我问领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皇甫麟。

    “公主病势转沉,陛下震怒。”皇甫麟答道。

    “怎么可能?”寿昌公主的确会病势转沉,但不应该是现在,应该是在三个月后。

    “拿下。”皇甫麟没再答我,直截了当下令。

    我被投进大牢,不由分说。这半年来牢狱之灾不断,使得我暗下决心,若此次能逃出生天,日后必定看了黄历才出门。

    至于寿昌公主的病情,我实在想不通,不知哪里出了错。她得的是绝症,无药可以根治,可却有几味药配在一起,能使病人得来几个月的康健之体,不过本该缠绵几年病榻的生命,也会在这几个月里燃烧殆尽。这一点,景川远比我清楚,可他不愿用那几味药,宁死也不愿。他死在皇权还有自己的迂腐与仁心之下。

    在天牢里足足熬了三天后才重新得见皇甫麟,我都快要死了,而他如面色平静,如往日一般无喜无怒。

    “公主此刻如何?”我问。

    “病势沉重,昏迷不醒。”他背负双手答道,语调依旧平静,似乎对寿昌公主的安危并不十分关心,也懒得作出一副誓死为主上分忧的模样来。

    “让我再试一次,我能救醒她。”

    “已经没有机会了。”皇甫麟摇头。“陛下永不会再让你这逆贼再有半分机会接近公主。”

    “逆贼?治病不力就成逆贼了,做个下贱医匠倒也不容易。”

    “你医治公主不力是实情,但若只如此,我还可保你一命,毕竟就算是华佗在世,也只能医病,医不得命。可你却与陈州反贼沆瀣一气,也是自寻死路。”

    “我只是采药时给他们强行虏了去,但很快又逃出来,并未入伙。”

    “还在狡辩。”皇甫麟言语冷硬,命狱卒将我架出去,穿过几个牢房,进了个摆满刑具小黑屋子,里面有几个满身血污、肢体残缺、似是刚被大刑伺候过的倒霉蛋。瞧了这几人模样,我生怕被如法炮制,不由心惊胆战。

    “你可认得他?”皇甫麟走过去,扶起一个挂在刑架上的人的头来。

    “不认得。”我说得飞快,话音彻底落下后,挂在刑架上那人慢吞吞开口:“认得。”

    我听了明白这人必是母乙反军中人物,心中暗骂这老兄实在既没本事又没骨气,反了还给人抓了,给抓了不算还将我供出来,实在窝囊。

    却又听那人说道:“就是他雇了我等去牢中劫那反贼,我知此事极险,但架不住他出价太高,高到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

    “人为财死,你也不枉。”皇甫麟在一旁道,似是在抚慰他。我到此时才大梦初醒,当初劫秦吉安出狱的事已经败露,实打实给人抓住了狐狸尾巴。

    再瞧几眼满屋子的尖刀,皮鞭,烙铁,老虎凳,立即消了抵赖的念头,干脆招了。他又问我因由,我不好说是为了打探旧情人下落。便将当初忽悠秦吉安那一套搬出来。皇甫麟静静听我瞎掰,完了大手一挥,几个狱卒又将我拖回牢房。

    这一次实在凶多吉少,我在狱中不知白天黑夜,囫囵活着。莲若来给我送过几次饭,一次从一个馒头里吃出块尖利铁片来,硌到牙,也划破了嘴。虽然明知莲若一片好意,但仍是郁闷极了。

    我能用那一片铁慢慢割断缚在身上的绳索,也能用它撬开牢门,却没本事用它打翻几十个官差。这小小的铁片除了硌牙割嘴外,终究是没有用武之地。

    行刑的日子很快来了,天色阴沉,我由囚车拉着,囚车两旁人头攒动,但没有哪个老百姓朝我脸上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年景不好,又连年战乱,那些东西留着喂鸡喂猪都是好的,没必要在我这逆贼庸医身上浪费一星半点。

    砍头据说是十分痛快的死法,若是侩子手刀够快。有些断头鬼还给我说过,头与身子分离那一刻,并不立刻就死。要叫喊是喊不出,但还看得见。他们中有几个有幸在天旋地转中瞧见自己无头的尸身,然后才是一片混沌,一片黑暗。

    饮过断头酒,我将脖子伸长,等着人来砍。

    侩子手含了口酒水,仰头对着天,对着日头,全喷洒到高举的长刀上,然后刀子重重落下来。我闭上眼,梅花与雪、美人面孔、河流尽皆在脑中一闪而过。天地在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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