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40 周天子
    我以为自己本就活不过今晚,所以毫不犹豫地同意这个代价。

    他于是心满意足,身上光明又盛,领我随风越过无数山川。我先在一座简陋的囚室之中,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消瘦老者,他正在四十九根蓍草之中又加上一根,之后将五十根蓍草分两堆,取象:两仪,再将每堆蓍草又各分两堆,取象:四象,又将四堆蓍草各分为二,总为八堆,取象:八卦。

    之后,有衣饰华丽的宫人降临,手中捧了一盘肉饼,朝老者走去。宫人经过时,那身上光明渐暗的神用指甲修长的两根手指从盘中拈了一块肉饼,递给我:‘吃了它’。我不吃,他便塞进自己嘴里,又携我往他处去。

    我们来到尘土飞扬的一条大路上,前方人声沸腾,大队人马不多时行到眼前,他们之中,八百战旗飘扬,我认出其中一面上绘着我曾在竹林中猎杀过的毛色黑白的食铁兽。

    一名年轻而面貌威严的君王手捧灵牌,身边是他年老的辅臣。两名衣衫褴褛的老人正不自量力,苦苦劝这群来势汹汹的战士掉头回去。

    他们立即受到了那年轻君王严厉的申斥,年老的辅臣则使他们免于严惩。我猜这两个老人就是我那祖先道德高尚然而迂腐的两个兄弟。

    年轻君王忽然掉头看过来,我与他对视,心内敬畏恐惧不已,几乎想要伏地痛哭,直到神将指甲搭在我肩膀上,柔声说道,他并没有看见你。

    之后我们去追逐另一位天子,那天子乘坐着华丽坚固的车辇,车辇由八匹骏马拉着,一位帝王的先祖,世间空前绝后的驭手为他驾车。

    驭手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扬起鞭子,使八匹骏马既不能停下蹄子,又不能由性子狂奔,迅疾如风,驰往任何天子想要到达的地方。

    我们一直没有追上天子的车辇,只能遥遥望见他端坐在车辇上的高大背影,他的伟岸衣冠。马蹄的尘土不断扬到我们身上,我被沙子迷了眼,不愿继续追逐。

    但神动了怒,他不肯停下,发誓要将车辇砸碎,八匹马全扔进东海,看它们在海水之中能跑多远。我也只好继续跟随,一路西行。然而就在离车辇只有五步之遥时,他却停住脚步,对我微笑道,“我不能再往前去,招待天子饮酒的那个主人,是我不愿见的。”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之后我终于见到了王都内巍峨的宫殿,那庄严华丽的弦歌之地。我认为自己一开始就该来到这里,而不是总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奔波,不过我可不敢将这不满说出口。然而神似乎还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他摇摇头,认为我不够高明,然后走进大殿之内。

    殿上有宫人正在奋力不断将布帛撕碎,透过那些漂浮在殿中色彩斑斓的碎帛和尘埃,我看见了世上最美的女人,她神情漠然,冷若冰霜。

    我可以理解她的不乐,因为坐在她身边的是个发齿脱落,年老昏聩的男人,尽管他也是天子。那女人的美丽让我想起入梦之前濒死的寒冷和轻松,于是我忘掉身为臣子的礼仪,走上前去,吻她的唇。

    那一吻什么也没有改变,她的一张脸仍如同陵墓上精巧而无生命的雕刻,她身旁的男人依旧老而丑恶。我走到那男人面前,恶狠狠地说:‘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以为他既不配做我的天子,也不配住在这庄严的宫殿里,做那美妇人的丈夫。他是一场瘟疫,一场灾难。

    我走下殿,看见神站立在大门之外,依旧摇头,认为我不够高明。

    他又带着我远去,来到一座破败的城内。我看见一个瑟缩可怜的男子躲在高台之上,他身着天子服饰,尽管破旧而粗陋。宫室之外,人声鼎沸,恶语交加。看来周终于同商一般失德,讨伐的大军已进攻到了宫门之外。

    目睹这凄凉景象,我悲哀之余,又对这天子失望,尽管他已是末代之君,回天乏力,但仍应维护自己作为天子最后的尊严。即便不力战殉国,也不该躲在角落里发抖,毕竟连商纣王也知道为维护君王的体面自焚而死。

    神依旧对我摇头,觉得我不够高明。他领我走到宫门之外,我才发现,汹涌而来的并不是敌军,而是庶民,他们手中所持的也并非兵刃,却比兵刃更糟,那是债券。

    之后手持债券的庶民们也是化为尘埃,一切归于沉寂。

    ‘这就完了?’我问。

    ‘完了,你要见周天子,我带你见了。’

    ‘可我还没有见到我生长之年的那一位天子。’

    ‘他不过是个庸主罢了,治下臣民,既不饥寒,亦不饱暖,连史官也懒得为他记上几笔,你又何必见他。’

    ‘这么说来,我也不过一个平庸之世的臣民。’

    ‘这没什么不好,平庸之世庶民才能得安寝。’

    ‘我现在以为,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我躺回肉身之中,向他告别。

    他依旧摇头,认为我不够高明,然后俯下身来,用长长的指甲抚摸我的脸,身上光明渐灭,隐与黑夜。我记得他隐去

    之前的微笑,那是真正的悲悯和平静。

    清晨醒来时,我看见阳光从窗户照到墙上,分外刺眼,然后自己不像往日一般虚弱。就下了床,走到户外去,吹了风。

    父兄见我康复都分外喜悦,他们筑起祭台,感谢天神。我则在惶恐不安中等待着天神来将性命取走,我还记得那代价是:‘死’。

    一等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我既没有死,也没有老。又过了五十年,我又送葬一位国君,那国君是我长兄的长子,他还是婴儿时,我抱过他。可他下葬时,远来的人都以为,我是他众多子孙中的一个。

    葬礼结束后,我就离开了故乡,四处流浪,一直流浪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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