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38 长安雪
    婚期定在十月中旬。

    那时,长安大约落了雪,我很想看清宛一身大红嫁衣,立在白雪中的模样。痴痴想了一会,又祈祷那天最好不要落雪,我怕她会冷。

    胡思乱想之际,清宛的继母突然病重。

    清宛晨夕在继母床前侍奉汤药,再不与我会面,只是偶尔在竹简上写几个字,央绿衣递给我。

    我饱含深情,提笔,蘸墨,在每卷竹简背后都画一只乌龟,又央绿衣带回去给清宛。

    久而久之,清宛对我的思念之情大约如烈焰一般,再难抑制。白日里乘着许夫人睡下,一脚迈出二门,另一脚又跨出大门,到我面前来,庄重道:“你画那些乌龟做甚?如此对待我的一片苦心,难道很有趣?”

    “那些乌龟嘛,画出来是为了祝许夫人长寿。”我辩解道,颇有些心i虚。

    她听了我胡说,一如既往,摇头苦笑。这个笑容表明,她原谅了我。

    我问起清宛近况,担心许夫人一贯的刻薄严厉在病中会加剧。

    “母亲自生病之后,性情反而好了许多,倒是不为难人。”清宛道。

    我知道自己的小呆子不会刻意报忧报喜,只会实话实说,立即放心下来,从容道:“她定是被你的孝心感动了。”

    清宛摇头,道:“母亲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有一日黄昏,她醒过来,有些癫狂,迷迷糊糊间说的许多胡话,很让人遗憾。”

    “哦,都是什么样的胡话。”

    “她年幼时曾想嫁给一位远方的君子。”

    我听了亦是遗憾,清宛的父亲,离君子二字实在相去甚远。至于我呢,是个君子吗?我不知道。忽然很怕多年之后,清宛嫁了我会后悔,在病痛中痛惜自己年少时的梦。

    回城后,便提了肥鹅去拜访旷夫子。路上见一群人围着丛荒草指指点点,走过去看,见有个孕妇趴在草间痛哭。那孕妇蓬头垢面,寒风中只着了件单薄的中衣,行状十分可怜。

    我上前去,欲要问她遇到了何等样的难处,却立即被人拦腰抱住,扯出人群,惊怒间回头一看,竟是大哥。

    “二郎,你想干什么?”大哥寒着张脸。

    “那孕妇这般可怜,自然是去帮帮她。”

    “你以为就你的心是肉长的?也不想想为什么满大街的人都只是干看着?”

    “自然是因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古你个头。”大哥一拍我脑门低喝道:“她丈夫死了。”

    “如此说来,这孕妇还是个寡妇,更加可怜了。”

    “知道她丈夫是怎么死的?”

    我摇头。

    “她丈夫就是管闲事得罪了六个羽林郎。那群竖子将人害死后,又令客店主人将这女人赶出来,并且放出话来,谁敢管这事,他的妻儿便是这个下场。”

    说起这羽林郎,我便想起一群出身豪贵,帽子上插鲜艳羽毛,脖子上敷□□的男人,心里很郁闷。

    “那也得帮,这可是一尸两命。”

    “我的傻二郎,你将自己搭进去了不要紧。但是,想想阿翁,想想阿母,还有虎君,他才三岁。你忍心他们为了你的一个善念去死。”

    “我,可是——”望着那孕妇,忽然脸上一阵臊热。一向自诩侠义,想不到事情真的来了,我也是个胆小怕事的。

    踯躅间,旷父子提了瓶酒,摇摇晃晃歪过来,他也瞧热闹。打听完事情始末后,跑了。不一会,又跑回来,带着师母,师母将那孕妇扶了回去。

    我犹豫许久,依旧提了鹅到夫子家,直接推门进去。师母正在屋内照料那孕妇,夫子在屋外,一脸关切。见了我来,大喜,立即磨刀霍霍,宰鹅,煮肉,炖汤,令师母端去与那孕妇补身子。

    那孕妇从此在夫子家住下,我因为愧疚,时常去探望。她其实是位十分端庄的女子,一举一动都高雅得体 ,温婉可亲。越是如此,我想起那日她粗服乱发,伏在草间痛哭的模样,就越觉得可怜。

    她丈夫姓韦,是一个游学于长安,想要得到功名的士子,工文赋,更善击剑。一天,他走在路上,遇见一群华服的男子调戏良家妇女,就用手中的剑主持一下公道。

    韦夫人时常担心自己为旷夫子招来祸事,无奈身子沉重,不便离去。夫子与师母只好时时宽慰,只等孩子出世,大家就一道远走,到别处去过安生日子。

    如此过了一个月,一个女婴来到这世上。刚出生的孩子都丑,皱巴巴像个小老头。可这小婴儿却非同凡响,刚落地就比我那粉雕玉琢,生得庄严貌美的大侄子虎君还漂亮。

    机不可失,我立即抱了虎君上门相亲。以为这对母女远走后,等虎君大了,千里寻亲,也是段佳话。无奈女婴见了虎君便笑,虎君见了女婴便哭,也忒不争气。我一时对这大侄子失望透顶,以为他注定孤独终老。

    哭丧着对清宛说了此事,清宛听了便笑。她毕竟还没过门,心向娘家,对我大侄子的终身大事不感兴趣。叙了些许闲话,又一本正经谈起她继母。

    “真是奇怪,她来我家十多年,偏只有病中这一年待我严厉,又待我亲切。她不许我读诗赋了,说读了呆头呆脑,像根木头。”

    “嗯……这……很有道理。”

    “她要我绣花。”

    “可把你委屈坏了。”

    “她还要我做饭,操持家务,说,若是做不好这些,日后定会被夫家嫌弃。我很努力学了,可煮出的饭是一直是糊的,绣的花也不好看。为仪,等我到了那边,你能否先宽待我一二年?”清宛小心翼翼地问,一张小脸羞得通红。

    我仔细考虑片刻,道:“我愿意一辈子吃糊的饭,也愿意穿不好看的衣裳。如果你不指望我做个万户侯,我就天天给你做饭,缝衣裳,洗衣裳,读之乎者也。”

    清宛听了,信誓旦旦,承诺不必一辈子,只要忍耐一二年就好。至于万户侯,她以为有雄心壮志是件好事,不过一辈子在这长安城中斗鸡走马,也不坏。

    七月,我与其他弟子一道,将夫子一行人送出城外。回城后,就得知了平恩侯的死讯。

    失去了最疼爱她的长辈,清宛一定很伤心,我该去安慰她,可是我没有。

    紧接着平恩侯死讯的,是旷夫子,师母,韦夫人,还有那很美丽的女婴的死讯。

    在城外,旷父子,师母,还有韦夫人被乱刀分尸,但他们的死相都不及那女婴凄惨。

    羽林郎买通了延尉府中的文吏,我们以“法”为死者申冤的路就此断了。

    很多年以前,曾有人说过“侠以武犯禁”,说这话的人,其实明白,王法并不能护庶民周全,可他不在乎。

    可我在乎,夫子座下几十个弟子也在乎。

    夫子坟前,无兄弟者,已有妻儿者,年幼者出列之后,终究还剩了十九人。

    土罐之中,放了十九颗丸子。十五人探出黑丸后,立即去商讨如何击杀那几个羽林郎。

    三人探出红丸后,也不多言,直接去磨刀子,杀掉那个延尉府中乱法的文吏并不很难。

    惶恐不安的只有我,我探出了唯一一颗白丸。

    我更愿意亲手砍下仇人的头颅,而不是为所有人收尸。

    我的那些同伴,他们早已用看待死人的目光看待彼此,听了我的不满后,无奈道:“为仪,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你不过是稍晚几步罢了。”

    他们同样用看死人的眼光看我,我不再多言,着手准备十九个人寿材。

    将琴上好大漆之后,托绿衣带去给清宛,连同那未谱完的琴曲。告诉她,爱弹琴的男子果然都不值得托付,然后取消了婚约。

    我的十五个同伴,在那六个羽林郎秋猎时,埋伏在城外竹林,先放箭,一阵箭雨之后,持刀跳出,与其激斗。这场厮杀的结果是六个羽林郎死去,还有七个同伴。

    与此同时,我的三个同伴在城中,当街将那名文吏砍成四段。

    事成之后,他们一起自首,死了的也就罢了,活着的没有一个逃跑。

    我们要的是公道。杀人者死,这就是我们的公道。那几个羽林郎和文吏虽然混账,但我们同样给他们公道。

    可不论是我已死去的同伴,还是未逃跑的同伴,都被说成了无赖。官员和百姓都不相信他们是为了道义,都在说,他们是为了钱财。

    他们被收监,拷打,审问,受尽酷刑,然后被处死。尸体挂在城外,供行人观赏和唾骂。

    我按照先前的约定,去收尸,然后被收押。然后那些曾被施与我同伴的酷刑,一件不落,在我身上重演。

    官员们的想法,我不是很能理解。无论是死去的羽林郎还是文吏,他们都不在乎。他们要的是一个阴谋,一个幕后主使,一桩能牵连几千人的大案。

    不存在的东西,他们自然得不到。

    他们不能明白,一切的一切,全都源于韦夫人的丈夫,他的一丝善念。我从未见过他,他于我而言,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可我愿意为了这个陌生人的一丝善念而死。

    在监牢之中等待被处决的日子似乎遥遥无期,忽有一日,我被告知,可以活下去,只是将被流放到极北苦寒之地。据说有一个名字不能公之于众的大人物,请了些能登上朝堂的小人物将我从黑的说成灰。

    我有些疑惑,除了平恩侯,我从不认得什么大人物,可他千真万确,并未从坟里爬出来。

    等十月中旬,长安落下第一场雪时,我坐在囚车上,听见了送葬的歌声,清宛一身白色麻衣,跟在送葬的队伍之中。她那缠绵病榻许久的继母,终于还是死去了。这一年实在不好,太多人死去,

    透过木头栅栏,被风搅乱的白幡和不断落下的雪花,我们遥相望着。

    囚车下的轱辘咿咿呀呀不停转着,很快碾过她身旁的雪。一个屋子连一个屋子,一张脸连一张脸,全部失去色彩。我在这失了色彩的风景中过了一条长街,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霍羽”传过来。

    那是很遥远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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