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低头,低声说道:“连年灾荒,课税不减,反增。大伙都活不下去的时候,母乙首领率上乘宗普渡众生。我本是个秀才,最没用的读书人,靠着些薄产勉强度日。但一穷二白的,自然没法在朝廷那买什么功名,又不愿一生就此埋没,便随乡里人入了上乘宗,追随母乙首领,起义军反梁,好博个前程。”

    “还是别说了,每个字都能让你的嘴痛一下。”

    “可我就是想说,不说不快。你救了我两次,欠了你的,我秦吉安这辈子也还不了,也只能给你个忠告。离二首领,那个女人远一些,越远越好。”

    “这话就更不必说了。”

    “可我偏偏更想说。”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懒得再打断,就听着那些鬼话,反正痛的是他,我也不怕他说出花来。

    他说:“两个月前,我自陈州被派往云台山,去联络山中义士,以便日后进攻东都时有所接应。哪知到云台山后,却得知大首领身在汴州城。山中众兄弟对我都很恭敬,但那些大小头目却有些奇怪。有时,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恶狼在看一只肥羊。”

    “二首领倒是待人亲切,我上山前听过她的名声,人人说她阴鸷刻毒,无恶不作。可我那时却只觉她面若桃花,惹人怜惜。一时怀疑周围的山贼都是傻子,捧着个弱女子做首领,一时又怀疑他们都是瞎子,对着那样一张美若天仙的脸不流口水,只会发抖。

    有一日,这美人忽然将我召到密室之中,我还以为是要搞出什么风流韵事。她却一脸肃穆,对着我指天为证,愿誓死追随母乙首领,推翻暴梁。我来不及高兴,就见她笑得诡异,说:“你可知此刻大首领到汴州城去,所为何事?”

    我对此一直疑惑不解,此刻见她笑容,心念一动,答道:‘招安。’二首领点头,又笑道:‘普通弟兄还不知这事,不过不少头目已经商量好了,要借阁下人头作个见面礼,送给大梁朝廷。’我听后直出了一身冷汗。惊魂未定时,二首领轻轻拍了拍我肩膀,缓缓说道:‘先下手为强。’我到了这时,方承认她是个豪杰。

    我与二首领便带着心腹赶完汴州城,用书信将大首领诓到一座宅院中,那宅子离你的寓所倒是很近。等待大首领时,所有人都屏声静息的盯着门口,只有二首领背对众人,垂着手,仰头望那檐下悬着的匾额冷冷道:‘载物堂,哼!君子以厚德载物,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福而服者众,必自伤也。本也怪我不得。’

    我听了她那一番议论,有些惊奇,因为许多人告诉我,她并不识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有人大笑,我猜是大首领来了。暗地里听人说,那大首领总是如此,人未到,笑先至,只因他如我一般,是个落地秀才,生得有些文弱,怕不能服众,在人前就总爱做出一副爽朗豪迈的模样来,却又何必。

    大首领四十左右年纪,白面微须,确实像个当官的,身后跟着的小喽啰,也像是大富人家的仆从。

    二首领一见大首领,就抢在众人之前拜见。

    ‘小妹先前目光短浅,只图一时快意,全不及大哥思虑周全,还请大哥莫要见怪。’

    ‘二妹能明白大哥这一片苦心就好。’

    ‘陈州反贼母乙派了这秦吉安来山中拉人入伙,大哥可将他当做见面礼送给朝廷,以表诚意。此举必能讨得那皇甫麟的欢心,不怕谋不了一个好前程。’

    大首领听了这话,扫了我一眼,目光凌厉,似乎有所怀疑,但这怀疑也只是怀疑。他又大笑起来。二首领便请他进载物堂议事。

    大首领点头,昂首阔步,一脚踏进了阎罗殿,藏在暗处的弩手发箭将他射成了刺猬。他的心腹也尽被身边弟兄抽出刀来剁了。

    大首领虽被射成刺猬,但一时间竟还未死,他满身满脸是血,目光凄厉,嘶声质问二首领为何叛他。无毒不丈夫,二首领是个当之无愧的女中丈夫。她直视大首领早就通红的双目,不以为然道:‘你挡了我的路。’

    ‘我没办法,我这全都是为了我儿子,他身子太弱,过不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求你,求你别,别杀他,别……’

    ‘我不会杀他。’二首领直等到那大首领人都死透了才肯说出这句话来。然后上前去一刀砍下他的头颅,提在手里,盯着它冷笑。

    我以为大功告成,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大门外有异动,一大群官兵冲了进来。

    二首领狞笑着,将手中人头朝官兵扔过去,拉了我就走,杀出一条血路来。后来见官军越来越多,就弃了我去了。我自己在城中逃了一天一夜,没想到最后是你抓了我,又救了我。”他说完苦笑。

    “二首领应当也算是我救的。”我将那个雨夜的事说了出来。

    “你不该救她的,更不该存什么非分之想。”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为什么?因为她杀了那劳什子大首领,还是因为她弃你而去?我才不在乎。”

    “你知道那天官军为什么会来吗?”

    “废话,当然是大首领——你是说,是林虑放的消息,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要杀人灭口,她谁也不信。之所以还想带我走,不过是因为我是义军使者,对她还有用罢了。当然,就算丢了也无妨。”

    “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争成这样吗?”我摇头,心沉了下去。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哈哈……”秦吉安靠在墙上,仰头大笑,却随即又痛得龇牙咧嘴。

    “她现在已与母乙互通消息,你对她没用了,只有害。”我说。

    “没错,二首领那群部下,不少还是忠于大首领,听闻大首领被梁军所杀才死心塌地跟了她。你猜,他们若是得知真相,会当如何?那情形一定好看得很。”

    “你想不想报复她?”我半跪在他身旁,俯下身问。

    “想,可也只能想想,我不被她害就不错了。你究竟为了什么对她般痴心,天底下长得美的女人不计其数。偏要这个蛇蝎妇人做甚?”

    “我和她本该是夫妻,可我们失散了,她不记得我了,可我记得她,我一直在找她。”

    “那又怎样?”

    “对不住了,秦兄,她不能死,我必须保护她。”

    我从他心口拔出匕首来,鲜血随之喷涌而出。他睁大了眼看我,我明白,真正注视着我的并不是这已死去的肉体,而是在我身周,还在徘徊,不愿离去的新鬼,但还是为这尸体合上眼。

    用那已死之人的衣襟擦干净匕首后,我扑灭了篝火,因为我要离开了,而死人不需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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