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行医,在义军中行医。这些人脾气大都比云台山上的土匪更坏,不过更好唬弄。我在白日里给人瞧病间歇,掰着手指计算母乙率众攻占的乡舍、抢来的钱粮。夜里一个人坐在灯下,想着他们的婚期,在心里数着日子。

    有时听见窗外栖在枯枝上的乌鸦突然叫起来,听见它们振翅飞走,会惊醒,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得不到。

    于是仍旧抚琴入梦。

    琴声里,汉代长安城的街道巷陌在眼前铺陈开来,杨柳和桑梓树浓重的绿色一片摇曳。

    旷夫子在日头下考察我与三弟的功课,三弟提笔泼墨,洋洋洒洒泼出篇大赋,歌颂边关将士们防御匈奴的辛劳与荣光。旷夫子读罢,捋一把山羊胡子,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笑成道墙缝。

    我不以为然,以为三弟不过能捏着笔头吹吹牛罢了,傲然提剑耍了套精妙绝伦,上可取上将首级于千军,下可斩对门泼皮于街口的惊世剑法。自信若亲赴边关,定能杀得匈奴胆寒,胡马远遁,待我凯旋而归之际,便是天子亲封万户侯之时。

    旷夫子看罢,小眼睛依旧眯成条缝,不过脸上却无笑容,卷了手中竹简就往我脑门上敲:“你这竖子,学书不成也就罢了,学剑亦是……亦是这等鸟样,你说,你还能学什么?”

    “大约还能学医。”我一面闪躲,一面瞪那偷笑的三弟一眼,一面苦苦思索,好不辛苦。

    哪晓得夫子听罢,愈怒,将竹简往三弟怀中一扔,捡了根好大棒子,毛发直竖,追将过来。

    只道吾命休矣,忙向三弟交代遗言,哪知养鸡千日,今日便是用鸡之时。我平生最得意的那只斗鸡,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威风凛凛赶过来救驾,将旷夫子琢得是满地找牙,惶惶如丧家之犬。

    可惜就在“大将军”所向披靡之际,母亲大人持了扫把冲将过来,惊得“大将军”万夫莫敌之勇尽挫,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将旷夫子恭送出门之后,母亲、大哥、嫂嫂轮番喷了我一脸唾沫,便捉了“大将军”要开膛破肚,炖锅鸡汤送去给旷夫子赔罪。

    我跪在一旁,见“大将军”一片赤诚的护主之心竟落得如此下场,痛心不已,可惜自身难保。

    好在上苍终究不忍一位忠臣落得如此下场。我那年方三岁的大胖侄子虎君一觉醒来,擦擦嘴角口水,很惊奇的发现父母将“大将军”按住,祖母磨刀霍霍,便满地打滚,哭叫声震天。

    母亲心疼孙子,没奈何,将“大将军”扔还我,命我行处理。

    我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抱着爱卿出门去,虎君跌跌撞撞跟到门口,嘱咐我一定将“大将军”抱回来。

    可怜他和“大将军”一样,都才三岁,哪里知道闯下如此大祸,不死也得流放。

    我将“大将军”抱到斗鸡场上,想叫它先显显威风,好寻个主人家。

    “大将军”上了场,一眼看上去有些呆,被那混小子的“骠骑将军”一连啄下几根毛。“骠骑将军”是个新秀,这两天据说横扫了城北两个斗鸡场。

    “咬它,快,左边,别往左边去,快扑,扑……咬!哎呀!这只瘟鸡,就知道退。”旁边一个穿锦衣,还跟着两个随从的白发老头唾沫横飞。围了十多个人,只有他买了“大将军”赢。

    “大将军”一连被逼退了好几步,啄了十多口,我倒是不急,就是鸡毛飞到脸上,那老头的唾沫又溅到脸上,实在心烦。于是一声大喝,“大将军”一跃而起,只一下,“骠骑将军”就被啄倒在地,任那黄毛小子怎么叫也起不来。

    “你的‘骠骑将军’是够狠,扑腾得厉害,可惜性子太躁,横一阵就完,长久不了。还是快些改个名,可别污了冠军候的美名。”我一把将地上的钱抹进口袋,抱起“大将军”趾高气扬。

    “你这只斗鸡不错,我出十贯——”那白发老头一下子凑到我跟前,也不去管那些赌资。

    “是‘大将军’”

    “好好好,‘大将军’,我出十贯——”

    “不卖。”

    “二十贯。”

    “不卖”

    “四十贯。”

    “哎呦!我要再不卖,您老人家是不是就得出八十贯了?”

    “你这竖子,识趣一些,我家主公买这斗鸡是你福气。”那老头身后的两个随从开始揉拳头。白发老头不耐烦摆摆手,教他们退下。

    “八十贯,不能再多了。”

    “我的‘大将军’虽然威武,性子好,可惜不够狠,称不了王,五贯,不能再多了。”

    那白发老头最后硬塞了我二十贯钱,抱着“大将军”在怀里——他舍不得那两黑脸随从碰一下,像得了宝一般,笑得满脸褶子,走了。

    我掂了掂手里的五株钱,败家子见得多了,就是没见过年纪这么大的。好在他回去了,应当会拿“大将军”当祖宗一样供着。

    此时天色还早,无事。便出了长安城,一路走到少陵原去。日头西斜之时,就站在了清宛家墙外。暮色镀上泥墙,我静立在墙下,听着风吹动着从墙的另一端爬过来的翠色藤蔓和传来的笑语,那只有如同春日般明媚的少女才有的欢笑。听了一会,就学一声乌鸦叫煞风景。之后那笑声喧嚣了一阵便渐渐平息,完全寂然了。

    我似乎能看到,在墙那一头,清宛那些女伴如飘飞的落花般散去。然后,她离了秋千架,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只隔了一堵墙。

    “是你吗?”她轻问。

    我不答。

    “我知道你在。”她轻笑。

    我不语。

    “你不在这里,这恼人的乌鸦。”她轻叹。

    我在寂然中等了一小会,然后扯住藤蔓,纵身跃到墙头,看到清宛坐在秋千上,膝上摊开一卷竹简。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她没有抬头,依然坐在秋千上,望着膝上竹简,口里慢慢吟诵着,风吹动她额前的发。

    “偏折。”我笑着折下一枝带着绿叶的梅树枝杈。

    清宛望着我笑了笑,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气,卷起竹简,轻巧地跳下秋千架。

    “城北的桃花开了,你带我去看吗?”她立在庭中问。

    “城北的桃花开了,我当然带你去看。”

    清宛笑吟吟的将手递过来,我俯下身去,快要抓住她的指尖,琴音散了。

    将古琴置在卧榻一侧,闭了眼,回想那个与林虑有着相同面孔的温柔女子,她的笑容。那笑容早在一千年前就已散了。

    我不明白,为何我们在梦中相亲相爱,梦醒却又形同陌路。心有不甘,便再次抚琴,入梦。

    我的父亲在杨柳依依的时节归来。

    当旷夫子一手拎了壶酒,满面红光,将父亲领进大门时,我并没有认出他。

    他衣裳破烂,黑了,瘦了,人却是更加精神。

    我以为我恨他,也以为母亲,大哥和三弟都恨他,可他回来时,我们却全都泣不成声。

    父亲对于十年未见的家人的哭泣报之以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然后将全部的热情给了那个从未谋面的亲人——那生得粉雕玉琢的孙儿虎君。

    当时,全家也唯有虎君保持好心态,对着父亲傻乎乎地笑,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扯他白胡子,父亲当即回击,一双大手分别揪住虎君两根羊角辫,搞得我那泼辣非常的胡姬嫂嫂也是热泪盈眶。

    听旷夫子说,父亲不知道我们搬了家,回了十年前那个宅院,被人给哄出来,在街上游荡了三天之后,终于想起他这个老友。他见到父亲的第一眼,亦是认不出。

    旷夫子说着,掉下眼泪,往口中猛灌一大口酒。我看了一眼与虎君玩得不亦乐乎的父亲,两相比较,愈发觉得他没心没肺。

    万万想不到,父亲跟虎君玩得忘形时,竟忽然记起还有我这个儿子。叫我到跟前去,解下背上的桐木赐予我。

    我正好缺一根很好的老木头斫琴,惊讶之余,又觉喜悦。

    父亲背上桐木是从蜀地一路背过来的。他说,他要走时,朔然先生没有一句挽留和保重的话,只是要他带上这段木头,带去给他第二个儿子。这木头原是他们炼丹时用来烧火的,朔然先生劈柴时多看了它一眼,就将它留在一旁,一留就是三年。

    我听了一面惭愧,一面疑惑。惭愧于自己竟累得父亲一路辛苦,千里迢迢背段木头归家,实在枉为人子。疑惑于朔然先生怎知,我需要这木头。

    无论如何,这总算件好事。

    为不负朔然先生美意,更为了父亲不白白辛苦,我立即着手斫琴。

    清宛知晓此事后,常常携了绿衣偷偷上我家来,立在一旁,她们睁大了天真的双眼,饶有兴致地看我干这木工活。

    千辛万苦,终于为琴身上了第一道灰胎。清宛以为大功告成,便买酒与我庆贺。

    我将酒喝得一滴不剩后,颇有些心虚地告诉她,还得再上五道灰胎,好在每道灰胎只需晾上三个月。如此,只需再等个一年半,我便能上大漆了。

    清宛听了以为,等这张琴终于完工时,她坟上的桐树已经老了,可以砍下来,再斫一张琴。

    我劝清宛不必如此悲观,顺便拿出早年斫的琴为她奏了曲《凤囚凰》,不料清宛对司马相如的人品不是很赞同,对我吟了首《白头吟》,顺便讲了十多个负心汉被雷劈死的故事。

    她的故事听得我心惊胆战,我的琴音听得她昏昏欲睡。

    我以为自己的琴艺实在无可指摘,清宛之所以无法领略到琴音之妙,完全是因为早年斫的琴实在不好。清宛于是为我将她父亲收藏在库房中落灰的好琴窃了来。

    我便用自己的好指法,在那张好琴上弹了首好曲子,一曲终了,发现清宛已是睡得熟透,恰如悬在枝头的红果子,可以摘下来吃了。

    后来,只要我们有了争执,我便威胁清宛自己琴兴大发,需要奏上一曲。

    “还不及兽性大发呢。”她总是轻叹一声,再懒得计较。

    “为我谱一首曲子。”可有一天,她竟撑着听完三首曲子,然后对我说。

    “那太难了。”我大为惶恐,以为能唬住清宛的一大杀器就此没了,然后摇头,光是学一首曲子都要很久,谱一首曲子不知得煎熬到何年何月。

    “你可以慢慢来,只谱一首曲子。哪怕你谱到八十岁,我会等着你。”

    我只好答应,开始谱一首曲子。谱曲时,心里全是她的笑颜,不想她时,她就在我面前。

    谱一首好曲子,于我而言,比斫一张好琴要难多了。曲子谱得断断续续又不慌不忙。她也开始学琴,一面说着古琴实在难学易忘不中听,一面为了学琴,将自己漂亮的指甲用醋熏厚。

    我不明白清宛为何忽然对琴有了热忱,常常取笑她是在附庸风雅。

    “我们的手,都变得很难看。”她对于我的取笑满不在乎,将一双温软柔腻的手与我相握。我忽然想起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贵族男子,想起他那双修长白皙、比女人还美的手。是那双手将我与清宛推在了一起。

    梅花开时,清宛已经能够弹奏一首完整的乐曲。我时常倚在她家墙外,嗅着梅花香气,听她在庭中鼓琴,听着她断断续续,还很生涩的琴音。雪落满我的肩头。

    很多年以后,在塞北收到她书信,搜肠刮肚寻出句诗经来回信时,我忽然明白,清宛并不是恋上了琴音,她只是愿意在成为我妻子时,也成为我的知音。

    那时,我的手指已经被削掉三根,永远不可能再奏出一曲《凤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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