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回到山洞时,寿昌公主在哭,林虑将双手抱在胸前,立在一旁看着她,冷着脸。

    “这是怎么了?”我问。

    “她在为你刚埋掉的一个死人哭,年纪最轻的那个。”林虑道,声音也是冷的。

    “这又是为何?”我大惑不解,那人与她又不熟,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值得哭的。但话刚出口,一个不好的猜测却涌上心头——他或许侮辱了她。

    寿昌公主渐渐止了哭泣,将鼻涕眼泪通通抹净,通红着眼,默然无语。她的眼泪似乎大大失了林虑的欢心,剩下的路,终于由我背着她走。

    林虑走在前面,与往常一般一言不发,亦不再回头。寿昌公主很轻,然而山路实在太过崎岖,有好几次,我看不见林虑的背影。那伏在我肩头的小娘子,因为刚哭过,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喘着气,吸鼻子,又慢慢安静下来,大约是睡着了。

    不怪梁皇在自己的子女中最宠爱这个病弱的女儿,寿昌公主很多时候是个负担,却教人不舍得抛下,毕竟走得再远再累的商贾,也不会舍得丢弃沉甸甸的钱袋。

    “你把他埋得深吗?”寿昌公主在我耳边低声问,原来她没有睡着。

    “差不多,不算浅。”

    “他会被野兽扒出来吃掉吗?”

    “不会。”我不确定,但仍毫不迟疑地说,反正在土里还是在狼肚子里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烂掉,就不必再让活人为他挂心。

    “我睁开眼睛时雨已经停了,是她把我叫醒的。她很兴奋,问我怎么能睡这么久,说我睡着了就像个小孩子。然后告诉我她杀了三个人,像给小孩子讲故事一样向我描述他们的样子,他们怎样求饶,他们怎样死。以前她也常这样,半夜将我叫醒——”寿昌公主说到这里停下来,倒吸了口凉气。又问我道:“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见过他,只记得他脾气好,说话声音不大,但从未记住过他的名字,他太微不足道,当然,我同样微不足道。

    “我也不知道,可他救了我的命,有两个人将我掳去,欲对我无礼。他用石头砸了其中一个的头,然后一拳打翻另一个。他说要带我走,要我做他妻子。我不答应,咬了他手腕,逃走了,我记得自己在林子里跑出一段路后就晕倒了,不知怎么竟会安然无恙的躺在一个山谷里。”

    “那也不必为他伤心了,他虽然救你,却也没安什么好心。”我想起了昨晚那女子说的话来。

    “可他是第一个说要带我走的人,这么多年。”寿昌公主在我耳边梦呓般喃喃说道。我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病中,晕晕乎乎地说,要去看塞北的天空,去寻一个人的坟。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她活在梦中。

    “那你愿意随他走吗?”我问。

    “自然不愿,我等的人并不是他。”

    “那你在等谁?”我问。

    寿昌公主不再说话,重新将头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些时候,再没什么声息,或许真的睡着了。但路过一棵木樨树时,她朝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我身子一僵,不由停住脚步。

    “有朵小花,落到你的耳发上了。”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在我耳边。

    还好她的人是在我背后,看不见我的脸,看不见我脸上那实在止不住的笑容。

    回到山寨后,寿昌公主确实真的睡得昏昏沉沉,我看着她躺在硬木床上,裹着被子,说着胡话。林虑在床边来回踱步,她终究没有厌弃这个哭得不合时宜的病弱女子。

    原君游日暮时归来,看他满眼血丝,想必是为寻找寿昌公主两天没有合眼。孔阳一直跟住他身后,像条太过体面的小尾巴。

    在原君游掀起颜色青而且浅的帘子进屋时,林虑止了步,俯下身去,捡起一朵躺在花瓶碎品中干枯、暗红的芍药——还没有人打扫过这间屋子。

    “她会死吗?”林虑盯着手中的芍药问。

    “她当然会死,谁都会死,不过她不会现在死。”我说。

    “她还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能活多久,她会活到儿孙满堂,满脸皱纹,白发苍苍,大概八十岁。”林虑笃定道,语气竟有些温柔。她一向过分冰冷和美艳的脸上露出微笑来,握紧拳头,又松开,看那朵枯萎的花破碎,从她手心逃出,化作尘埃,然后将目光转向原君游:“喜欢做个山贼么?”

    原君游摇头。

    “喜欢做个反贼么?”

    原君游点头,不过又认真道:“不过不喜欢跟着一群山贼做反贼。”

    “那就给我滚,带上那个病怏子和那个狗屁大夫。”林虑说完,最后看一眼寿昌公主,掀开帘子出去。

    “带我一起走。”林虑话音落下不久,孔阳仰头看原君游,满脸委屈和恐惧。

    “当然。”原君游一拍他的肩膀,满眼笑意。这个脸色苍白的男孩就放下心来,也跟着笑,笑容美丽脆弱得好似水中月色,手轻轻一搅就碎。

    “林虑不会放他走。”我提醒道。

    “她会。”原君游道,之后立马掀开帘子跑了出去,过不多时,又跑回来,对孔阳笑道:“她同意了。”

    “可她怎么肯?”我皱眉到。

    “少侠我珍藏多年的黄金送给她了。罢了,财去人安乐。”原君游长叹。

    原来是这小子是将膝下黄金送了出去,这个答案反倒教我更加疑惑。为了原君游,她怎么肯;为了孔阳,原君游又怎么肯。我猛然间发现,自己其实不懂得他们。

    “你带他们走,我要留下。”我对原君游道。

    “什么?留下?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下?你还真想去做反贼?反大梁朝当然功德无量,可是靠那些人不行。”

    “是为了那个女人。”孔阳看着我的眼睛说,一点也不像是个孩子。

    “对,就是为了那个女人。”我也看着他的眼睛说,一点没把他当作个孩子。

    “哈哈哈……你就是为了个馒头,为口饭留下都比为了那个女人值。你以为我那个,那个死鬼老爹从前为了什么会那般信她、倚重她?”他冷笑,脸上满是那种半大小子特有的愚蠢狂妄,令我作呕。

    “当然是因为她比你强,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大夫,呵,真是个好人。”他说。

    我懒得再同他计较。

    “你要为那个女人留下,那躺在这里的女人和躺在绾云楼的那一个又怎么办?”原君游问。

    “总有办法,反正天下好大夫多得是。”

    “你不管她们了,我是可以再去找别的大夫,就看她们的造化。可你又怎么办,她眼里可没你,刀剑也无眼。”

    “等她醒了,你们就走,不必管我。”

    “好,我不管你,反正也管不了。”他叹口气,掀开帘子,与孔阳一道,走到夜色中去了。

    “我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为我们找到他,一定会,一定……”他们都离开后,只有寿昌公主的呓语充斥这间冷清的屋子。

    我走到她床边,坐下。她的额头已经不是很烫,唇上有了血色,一点嫣红,面上泛出桃花色。

    她是个美人,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可却并不留恋。

    当夜,寿昌公主醒来,原君游带着她与孔阳连夜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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