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26 千金一笑
    讨好他,取乐他,劝谏他,利用他,绑了他,羞辱他……东方朔、邓通这些前辈我不知该效仿哪一位,又能效仿哪一位。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在脑中闪过,只觉得自己不能白白认得一位天之骄子。

    然而最后也只是将他为我斟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遗憾以自己的身份不能真的与他为友。

    “为仪,但真是你,别来无恙。”

    我抬起头,是那红衣酒吏,见他脸上一副笑容实在是和善亲热,不由心下茫然,明明不曾与此人相识。

    “当年季凌过于轻狂,曾与令尊有些过节,如今想来,实在惭愧。”他又继续道。

    我望着他那张不丑不俊的脸,将肠肚搜空,终于想起了当年的三百石谷子。那时他正年少,又总是嬉皮笑脸,瞅着比如今俊些,也更招人厌些。

    “是季公子,久违了。”我忙道。

    “可否借一步说话?”季凌探过身来。

    我忽然记起幼时如何被他打破嘴脸,弄脏衣裳,抢走心爱玩物。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家与他最大的恩怨还是那一杯掷到地上的酒,父亲半年的俸禄,三百石谷子。思及旧事,又觉肉痛,三百石,不知可以酿多少酒,全被这小子糟践了。种种怨气一时涌上心头,对这人也就不愿如何客气。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是了。”

    “这儿可不是说话的地,你还是随我到外间吹吹风去。”

    一时间我又寻思到与季凌那些所谓恩怨其实不过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这么多年还心心念念,未免气量过于狭小,便暂且随他去。

    日头开始西斜,天光薄了些,我与季凌一前一后在林间走着,宴乐声渐渐远了。

    “令尊可有消息?”他问。

    “家父他怕是成仙去了,人间哪里寻得到他。”

    “你可知道我当年究竟说了什么,才会使他那般动怒?”

    “不知道,不过也不必知道,父亲当年待人过严了些,触怒他也并不难。”

    “令尊他……他为人实在是……太过……呃……方正了些。”

    “的确。尊驾带我出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谈论家父?”

    “其实,我们来此,本是为了陪一位贵人消遣解闷。那位贵人因于人群中一眼望见一位白衣女子,随口说道,谁若能得这位丽人相伴,此生倒也不枉了。

    我等便动了歪心思,暗里将那女子掳来,欲讨那位贵人的好。不想回到宴席上时,那位贵人却因父亲传唤而早早离去。回来时却是与你同行。而他对你又似乎过于殷勤了,你要当心。”季凌回过头来细细看我,眼神复杂,过了多时方这样对我说道,脸上笑容竟有一丝意味深长。

    “那个戴蚩尤面具的公子么,他究竟是谁?”

    “他是谁,唉,你迟早会认得他。听闻你家糟了变故,我心下过意不去,才特意来提点你,望你不要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低吟半响,又道:“他一向喜怒无常,你入了他的眼,不知是祸是福。”

    季凌满脸关怀之意,循循善导,当真像是转了性,对我一片好心。

    “你们方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去背着人处说你坏话。”季凌满眼笑意。

    “说便说吧,我这人最不怕别人说了。”蚩尤公子大手一挥,并不计较,眼光又立即转到呆坐在他身旁,一脸苦大仇深的许家女儿。

    “你不快乐吗?”

    “并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

    “尊驾可曾见过有人无缘无故哭?”

    “没有。”

    “那么尊驾见不到小女无缘无故笑,也是自然的。”

    “说得也是,我且为你寻些乐子。”

    他思衬片刻,转头向立在身旁的仆从低语几句,那仆人不住点头,退了下去,又很快回来,带回六名壮汉,每名壮汉都恭恭敬敬托着个铜盘,铜盘上规规矩矩盖着块红绸布,不知里面盛了什么物件。

    他随意扫了那些铜盘一眼,放下酒杯,然后兴致勃勃地开始一个名为“千金一笑”的游戏。若有人能够逗笑端坐在他身旁的丽人,便能将铜盘中的物事尽数搬走。六块绸布也被同时揭下,露出六堆钱币。

    这人出手倒是豪绰。在座多是五陵少年,除我之外,既富且贵,大多将钱财视作浮云粪土,而他却出了能够教所有人都微微心动的云和粪。

    “败家子。”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又觉着他待我还好,骂他不好,脸上便是一热。

    “这游戏还是止住罢了,尊驾恐怕做不了周幽王,毕竟将这位女公子比作褒姒……可是大大不对。”待众人闹过一阵,座中一位男装打扮的女子懒懒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嘴角含笑,削葱般的指头扶着雪白额头,一面劝谏,一面卖弄风情。

    “为何不对,难道她不够美?”席上一名雪白瓜子脸蛋的紫衣女子与她针锋相对,立马反驳。

    “美则美矣,却毫无冷意,倒是有一大股子呆意。褒姒是个冰山美人,可不是木头美人。”

    “你怎知是冰山不是木头,你见过不成?”紫衣女翻个白眼,冷哼一声,很有见识地没将木头美人这名号驳掉。

    那蚩尤公子玉手托着下巴,歪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雪白的指头拧在一起,使劲地敲桌子。两个女人于是立刻闭了嘴,等着这位天之骄子发话。

    彻底静下来之后,又过了起码一盏茶的功夫,蚩尤公子方才长叹一声,闷声道:“木头就木头吧,起码也是紫檀木,沉香木,不是榆木,不是梧桐木,不是松木、不是桐木、桦木、桤木、香樟木、杉木……”

    蚩尤公子报起木材名来如背书一般,滔滔不绝,又有些咬牙切齿,灰心丧气。

    “呆了。”男装女子叹息。

    “傻了。”紫衣美人撇嘴。

    “疯了。”我暗叹。

    “等等”许家女儿打断被木匠附身的蚩尤公子,脸上带着不满神气,发表了高见:“松木哪里不好了?”掷地有声。

    “好啊,只是没那么好罢了。”蚩尤公子回了魂般,声音又短又促,却是镇定下来。

    等众人随蚩尤公子一起回过神来,许家女儿就遭了难,立即落了个松木美人的美称。

    “不过还是不好,这女孩儿清清白白,纵然可称红颜,却远非祸水。褒姒与她,难以相提并论。”

    许家女儿正侧头瞅着那一千金,眉头微皱,若有所思。闻言身子一颤,对那男装女子点点头,嘴角微动,似是想对那女子微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今日还偏偏要做幽王,谁又能耐我何?”安然藏在面具后的那人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眼睛闪的光像野兽一样凶狠。

    那男装女子见了,便吐吐舌头,不再说话。许家女儿终于看了坐在身旁的那个古怪男子一眼,我见他们眼神相触,很快又分开。一眼之后,她脸上便浮出不安的红晕。至于戴着蚩尤面具的那人呢,他脸上表情是凶狠、羞涩还是满不在乎,鬼才知道,我只见到他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很快他发现我在看他,也抬头望我。他眼睛太亮,令我有些害怕,又有些羞窘,急急忙忙将目光移开。

    紫衣女子玉手托着香腮,睁大了一双桃花眼,极认真地问道:“我能挠她咯吱窝吗?脚底板也成。”

    “好主意。”蚩尤公子拍手笑道,然后小心翼翼问了身旁女子一句:“可以吗?”

    “自然不可以。”耐着性子等了半晌,没有得到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为自己解围。

    我默默盘算了一千金能买多少酒,然后搜肠刮肚想了几个笑话,等着前面几人败下阵来。

    一个清瘦的白衣男子下了场,怀抱胡箜篌,一双眼只望着松木美人儿,缓缓说道:“我自乐浪郡来,曾见一白首狂夫,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遂堕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他话音落下,箜篌声起,这个古怪男子也如白首狂夫之妻一般歌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待到箜篌声落,我方才发现自己流了泪,急忙拭去。

    “那狂夫为何非要渡河?”蚩尤公子问。

    “必有他的理由。”白衣男子答道。

    “请再奏一遍,不,不对,这不能让她笑,她哭了,你来这里做甚?”

    “我不愿见你笑,只愿见你哭,如此我才知道,你今后是如何日日以泪洗面,如此我才能心安。”他不理蚩尤公子,又是一双眼睛只望着松木美人儿。

    “为何我会日日以泪洗面?”松木美人儿一面以衣袖拭泪,一面茫然无措。

    “你身旁这位公子戴着面具不见人,生得应当很丑,他权势似乎又大得很,又对你喜欢得很,恐怕你非嫁他不可了。”

    我在一旁听了,忍俊不禁,疑心自己已无上场机会,所幸松木美人儿倒还镇定,她问那男子:“可是,我又不以貌取人,即便真嫁了个丑八怪,哭个一两年也就完了,不至于日日都哭。”

    “是啊,你不会只因为蚩尤公子生得丑就哭,可是啊,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爱上我了,若嫁了他人,会日日伤心的。”

    这位仁兄几乎成功了,我看见松木美人儿脸上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并且有壮大的趋势。可他的头立即被蚩尤公子掷下的酒樽打破。

    “把他给我拖下去。”只听蚩尤公子的满腔怒火自面具之后传出,松木美人儿立即花容失色。

    有了这前车之鉴,等轮到我上场,站稳脚跟后,就立即改了主意,没说笑话,径直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当我说完,再看向她的脸,就知道自己赢了。笑意还残留在她脸上,竟有些活色生香的意味。于是我也笑了,觉得自己聪明机智并且出手豪绰。

    可蚩尤公子却不满意:“你对她说了什么,说给我听听。”

    “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我有些得意,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里有纰漏。

    “我是外人,那她就是你内人了?不足为外人道,难道是些下流话不成?”

    “当然不是,我懒得同你多说,我也不要你那一千金,方才的通通不作数罢了。”

    “你莫要生气,这作得数,我不赖账。”

    听罢此言,我一颗心全放回肚子里。欣欣然坐回席上吃酒,临近两桌都探过头来问我,在那松木美人儿耳边,究竟吹了什么风,也只是摇头不语。

    吃饱喝足后,又抬眼望去,见蚩尤公子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望着松木美人儿,若有所思。至于那松木美人儿,倒没被打回原形,变成一段呆木头,她变成了木头燃起的青烟,神游物外。

    这一切荒唐,又有些虎头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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