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25 千年前的那场春宴
    我的血还在流,不该在这一刻回想起从前。沉迷过去,或许会让此刻的我在这里躺成一具白骨。

    然而这却从来由不得我。我并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霍羽,为我的前世活着。这并不公平,然而一切在一千年前就已决定好了,无法更改。

    于是又记起,记起一片同样陷在黑夜里的树林,那片树林里有白色的月光,我同样在找,在找着谁。

    再往前回忆,是上巳节,虽在暮春,但仍是最明媚的一天,斗鸡的事就只好先放在一边。带上酒,携三五个友伴,到城外东流水边去,祭祀之后,用兰草洗身,杨柳枝沾花瓣水点头身,以求洗去尘垢,消灾去祸。

    我总在额头上点过多的水,让水流过面颊、下巴和脖子,像条小虫钻进衣襟里,风一吹就冷。

    没一个活在长安的年轻人来到这水边只为了祈福,那是老年人才专注的。满城士女会在这一日倾城而出,连平日里深藏在高门大户里的贵妇娇女也不例外。

    那些年轻女孩会穿上自己最美的衣裳,在水边采兰,踏歌起舞,偶有几个大胆的,会卷起裙角,露出白皙鲜嫩的双足,踏进浅水中去,尽情嬉笑。做个男子做到此处,方能领悟到生了双眼睛的好处。

    我的眼睛要比往年要更忙一些。往年不过是要挑几个最漂亮的仔细看看,饱一下眼福罢了。如今却临时起意,想要在那些衣裳华丽的少女中寻出那个曾在雪中站在梅花树下的许家女儿,瞧瞧她究竟有多高了。

    可似乎所有女孩都长了同一张脸,都不是她的脸。躺在树荫下,随手拔了根草,对着日光看着,忽然想到就算见到她了又能怎样学着《诗经》,赠她芍药还是学着《离骚》,赠她香草都罢了,那是王孙公子的做派,为着自己的胡思乱想我忍不住笑了,把手中那根什么也不是的野草揉成一团,扔进水里。

    天色稍晚时,就像往年一样,唱着歌,陪着几个老人,几个孩子打算慢慢走回去。在那群花团锦簇的女子中,却忽然跑出一个身著绿衣,名为绿衣,脸色慌乱的婢女来。

    她一眼见了我,大喜过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求你,救救……女公子……救救她……”

    “怎么回事?她落水了?”我问。

    “不,不是,她是被一群男子劫走了。”

    “什么?他们往哪去了?”我问,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跑去,又转过头对她大喊:“快回许府叫人。”

    我一面追,一面打听。几个闲客告诉我的确有这样几名贵公子——都是名声不大好的,拉扯着一位面有姝色的女子往水边的林木中去了。

    我跌跌撞撞地追去,却遇上几条岔道,在不知往何处去时,隐隐听见丝竹管弦之声,便勉强定下神来,循着这乐音走去。

    不多时行到乐音最盛处,于乐音之外,又听见调笑谑浪、杯盘相撞之声。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一眼就见到了许家女儿。

    那群贵公子在这原本荒僻的林间空地举办极尽奢华的盛宴,不知多少张名贵的波斯地毯铺在绿草上,那些地毯上绣着的千花百草□□更甚眼前。山肴野蔌,杂然前陈,一帮乐姬在一旁吹拉弹唱。席中有男有女,都身着锦衣华服,再仔细瞧去,竟还有两名作贵公子装扮的女子,她们饮着美酒。

    许家女儿身旁最尊的位子空着,独自一人端坐在上首,似乎无人前去搅扰。他们将她虏来,却又对她很是恭敬,我一时疑惑了,或许这只是这帮贵族男女之间的玩笑,我现在闯进去只怕不过是出乖露丑而已。记起了自己是个至微至陋的人,离这春宴太远,便想走。但那独自端坐的女孩脸上愁色又令我移步不得,尽管根本无力为她做些什么。

    她安静端坐在佳肴、烈酒、箫管弦歌之间,低垂着眼眸,似乎与眼前这场盛宴无关。

    一个醉得太厉害的肥胖男人却忽然弃了怀里娇媚的女人,走上前去,用夸张过了头的姿势对许家女儿行了一礼,扬声唱道:“凤兮凤兮,翩翩北来。草木青青,佳筵既张。梧桐华矣,竹实美兮。云何不乐?云何不歌?”

    此歌一止,满座的人都停了嬉笑,一起望着她,意即要她和歌。可以听见她唱歌了,我呆呆想着。可她垂首蹙眉,轻轻摇了头。我见她摇头,也跟着摇头,心下微微失望。

    一个瘦而且高的红衣男子似乎是席上酒吏,见她拒绝,便掷下一大觥酒来:“既对不出,就要受罚。”她依旧只是摇头,众人又都道:“不喝不行。”她也只能皱着眉头饮下了那酒,咳嗽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蛋瞬时染上了酡红。

    我疑心她那小脑袋瓜里的确空空荡荡才无言以对,想起那些在夫子面前背不出文章的岁月,十分感同身受。真愿此刻草地上裂开条缝,然后我抓住了她的手,与她一道跳进去,永世永世不出来,不见人。

    “多谢众君厚意,赐我佳筵,只是终无歌以对,酒已饮尽,告辞。”许家女儿把双目望着酒吏,一手持杯,一手轻拂衣袖,杯口转朝下,以示杯中物已尽。

    “何必就走,有位贵人或许马上就来,我们不过是想请女公子与他见上一面。绝无恶意。”

    “既非相知,更非故人,何必相见?”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人生难得几个新相知,又有今春之宴,今夕之缘,女公子更该与他相见。毕竟春日未尽,杯中还会再有新酒。”

    我遥遥望见她默然片刻,重新坐回席上,暗叹这女孩实在笨嘴拙舌,唱也唱不过这群纨绔子,说也说不过,各色手段俱无,只是一味任人摆布。

    “你在偷瞧些什么呢?”耳畔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那声音极轻,仿佛什么也不愿惊动。

    我回过头去,看见那人戴着一副威风凛凛的恶鬼面具,这令我想起湘楚之地的巫师,想起他们佩戴香草,披散头发,狂舞在咒语与祭词之间,面具在夜色与火光之间忽隐忽现,愈发狰狞。一惊之下,向后急退两步,却立时被他扯住衣袖。

    “哈哈哈,莫怕莫怕,我是人。”他笑起来,笑声清而郎,带着三分得意。

    “你这面具,真是稀奇。”

    “这是我亲自制的,仿着古画上蚩尤的脸。”

    “大白日的,为何要戴上这样一副鬼东西?也不怕吓坏小孩子。”

    “只因我生得太过丑陋,若不戴面具,更吓人了。”

    “若是为了好看,这面具为何不描画成仙女模样?”

    “坏主意,若有人被这仙女面孔迷了眼,我再揭下这面具,他还不得心死如灰。”

    “你想得倒是周到。”

    “我一向周到。你瞧,这宴中许多女子,哪一个生得最美?”他将手搭在我肩上,眼角余光里,那手简直比女人的手还要修长细嫩。

    “自然是那位端坐在上首的白衣女子。”我说。

    “好眼光。与我去同佳人搭个话如何?”

    “并未与席中人相识,又无人邀请,贸然闯进去,未免太过失礼。”

    “我邀你去。瞧你这手指头,想必是精于琴道,来为我弹琴,如何?”我可怜兮兮的爪子被他抓住,扯到那副恶鬼面具前,仔细看。

    “你邀我去?你是?”我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此间主人。”他答道。听闻此言,我才惊觉在他身后不远处,无声无息立着十多个灰衣袖手的仆僮。

    他不由分说,携了我的手大踏步走朝前去,席上众人见了他都一正衣冠,起身见礼。

    “适才因逢父亲召唤,暂且失陪了。不过,这一去倒是有个意外之喜。这是在下新结交的朋友——”

    “我与你明明素不相识,哪里算是朋友?”不知这人究竟打了什么鬼算盘,于是不识抬举地挣脱他的手。

    “我说你是,你就是了。”他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用他藏在面具后的双眼审视我。在他目光之下,我被一种一生从未有过的心绪所困扰。

    “在下霍羽,字为仪。”我认了命,与席上众人见礼,并默默将这古怪的家伙称为蚩尤公子。

    “我这朋友,颇精于琴道,今日就请他为大家奏一曲助兴。”蚩尤随即高声道,不容我多言。

    早有仆僮取了一把好琴过来,我以为要奏古琴,应当是对着知己好友或松间明月,而不可以拿到酒席间助兴,让原本与清泉为偶的琴音染上酒味,或者令酒徒在兴致高涨之时硬耐下性子听琴,都是败兴,可谓两相辜负。可还是不忍令那新交的朋友失望,只好坐下,信手弹起琴来,一曲终了,满堂只是喝彩。

    我疑心那些喝彩的贵族男女之中,有一半仅是出于礼节,一半的一半仅是从众,剩下的几人里,大约有仔细听了琴音而并不觉得高明的,然而不屑说破。又有那么几人,竟是真的以为我弹得好。无论如何,扫兴的琴事总算完了,可以喝酒了。

    满堂欢畅,面前盛满佳酿,我有心去饮,然而入口无味。大约是因为高高端坐在上首那一对男女。蚩尤公子喝的高兴了,就亲自斟了满满一杯酒去喂身旁的许家女儿喝,那小美人不理他。他讨了没趣,立时拔出腰间佩剑。

    众人吃了一惊,以为他这就要砍人。许家女儿一张俊俏小脸也吓得煞白,咬着薄薄的小嘴唇发抖。哪知他剑峰一转,下了场,为众人舞剑。

    我松下一口气,便端起酒轻啜一口压压惊。再看许家女儿,见她也端了酒杯,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眼波流转,瞧见了我。

    我不敢瞧她,只好去瞧那戴面具的舞剑,见他身形俊逸,体态风流,衣饰华美。暗暗想到,天神也不过如此了,可惜他脸上一副狰狞的恶鬼面具,说自己是蚩尤。

    他苍白的指节握着剑柄,我细细瞧去,瞧了多时,终于看清那剑柄上是镶了三颗蓝宝石,碧森森的,带了点贵气,又捎了些点寒气。

    他舞到我身边,一把将刚斟满的酒杯夺去,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又将杯子重重掷下。

    我微觉不妥,犹豫道:“这杯子我用过了。”

    “无妨,霍兄琴艺实在比不才预料得更好,佩服,佩服。”

    “这事尊驾做得可不周到,贸然弹奏,方才差点出了差错。”

    “出了差错又如何,有我在,谁敢说霍兄你半个不好?”

    “我身份太低,恐怕不能与你称兄道弟。”

    “你这般想,大可不必。我交朋友,向来不问身份高低,反正又不可能比我尊贵。”

    “呵,但真没人比你尊贵?”难道你是皇帝不成,好大的口气。

    “论亲戚的时候有。不过我亲戚虽多,却不常与他们见面,倒也落得清静。”他随口言道。然后我明白了面前这人恐怕是出身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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