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不够圆,但亮而且白。天气并不很冷,但自山下被二首领抓来,现如今绑在木桩上的几个阔人都在发抖。几十个火把,将方圆几里外的夜照得更暗。

    几百号山匪围着,一千多只眼睛看着的高台上,林虑站在苍白着脸的孔阳身旁说着些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浑话,穆厉站在林虑身后一脸倨傲。我和原君游站在人从里,一脸困倦。

    林虑话音一落,几百号匪徒便振臂高呼,我与原君游对着彼此无奈的脸干瞪眼,垂着手。

    好容易等这些匪徒静下,却又见林虑在火光下走上前去,持着利刃在被缚着的其中一人心口比划。那人大声求饶,林虑自然全然不理,只是回头向被两个人搀着的孔阳例行公事般说道:“大首领可得瞧仔细了,这可是你父亲给你留下的一辈子的行当。”她说完便正了脸色,对那被缚着的人一笑。

    也许是因了闪烁不定的火光的缘故,这一笑乍看竟十分妩媚。她解下发带,让那头很美的黑发垂到纤细的腰肢上。她雪白的瓜子脸蛋上,青幽的晕影浮着,妩媚和笑意又稠又浓,像一只艳鬼,令人不寒而栗,又舍不得移开眼。

    “记住,杀你的是个女人。”她温柔地说。

    话音未落,林虑就将那人上身的绸衣扯开,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还在跳动的心脏就连着淋漓的血肉被她攥在手里,腾腾冒着热气。

    尽管林虑手上动作很快,但那人临死前的惨叫还是有些凄厉。

    孔阳立在一旁瞧着,他既不肯移开眼,也不肯说一句话。在他眼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悲悯。

    林虑将那团血肉往空地上一扔,立时就跑上只红眼睛的恶犬来叼了去。不过那已失掉了心脏和性命的锦衣人劫数却还没完,林虑将刃上血还未冷的尖刀移到他肋下,剔出第七根肋骨,削尽上面残余的筋肉,这才轮到下一个,几尽昏厥的下一个。

    原君游见了这惨像,眉头大皱,几乎冲了出去,但被我死死扯住。我痴迷这个女人,只因为她的脸孔,那张记忆里在忘川河中与我相伴几百年,在琴音中出现在我前世的脸孔。我不是善人,只是隐隐觉得,自己要追、看、寻的似乎并不应该是一个这样性情的女子。

    再次去为林虑换药时,见她的浮屠塔砌得更高了些。我盯着桌上骨塔,数了数,一共六十八根,一根骨头一条人命。数完后立时不觉得林虑恶毒了,她直接杀的人没我多。于是心满意足,心安理得。

    离开这里,带寿昌公主和孔阳一起,又重新成了原君游操心的事。这小子永远不能安分一些。

    昨晚林虑对那些富贵人的虐杀虽让人心惊,但究竟也不能让人多说些什么——山匪本就是如此的。

    但林虑却在杀人立威,说完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之类老话之后,颇有些远虑的对手下这群为口饱饭上山落草的强人说道:“我等为着世道艰难,上这云台山落草,此时人众势强,自然活得快意,却终非长久之计。谁都有个年老体衰的日子,总不能做一世强盗。再说,这也终究挣不来个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前程。”

    听了林虑这话,我猜她是想要招安了。

    但她接下来却开始大骂却起朝廷来,从上到下,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贤良之士不得重用,奸佞横行,朝政腐败,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本质上就是我忽悠秦吉安的那一套说辞。

    我听后只觉得头晕,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不过她并没有让我晕上太久。站在她身后阴影里的秦吉安走上前来,刚刚几乎没人看见他。

    他扬手止住众人因林虑的一席话而激愤的众人的叫嚣。他的背挺得比往常更直了些,大约是因为林虑此刻站在他身后的缘故。他对着这群乌合之众拱手,大声道:“各位英雄,在下特奉母乙首领之命自陈州前来……”

    秦吉安头一句话就仿佛一个大棒,结结实实打到我头上。这个秦吉安,竟是母乙的使者,那个在陈州号上乘宗,攻乡占社,聚众起义的母乙。

    那么林虑此刻就是要追随母乙那个反贼,反了大梁?

    大梁这些年虽掣襟肘见,可毕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一去,恐怕前途难料。

    比起山贼,反贼才是让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切都不能再拖了,原君游、孔阳和寿昌公主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就再也难以全身而退。尤其是寿昌公主,若是这群马上变成反贼的山贼知道她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我不能离开林虑,无论她走哪一条路,她就是我的命运。

    没有想到的是,在我和原君游还没想好怎么带寿昌公主离开时,她就失踪了。

    消失的不仅是公主,还有几十个山匪,他们与我一般知道造反要流许多血。在他们中,有几个平日里臭名远扬的好色之徒。

    最早发现寿昌失踪的是林虑,她对寿昌一向暧昧不明,待她仿佛侍女,又仿佛姊妹。寿昌每天早上都要为林虑梳头——这位公主不但没有任何怨言,反而乐在其中。一天早上,林虑没有等到寿昌公主,便到她的房间去,发现往日一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凌乱的散着,原本插着一大把芍药的花瓶也碎在地上。

    她披散着头发怒气冲冲地召集人手,誓要杀光所有逃走的山匪,找到那个被掳走的小娘子。

    “这群狗东西,想走就走,还掳走我的人,这是当我死了。”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然而美丽。

    “也许不是他们干的。”我答道。也许她真是在睡梦中被人掳走;也许只是没有像往日一样警觉,为一只漂亮的蝴蝶走进山林里太远,迷了路,或者遇到了野兽。

    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被玷污了,我希望她只是在树林深处迷了路,真的只是迷了路,她不该这般轻易地死。

    我们在找她,山上半数人都在找她。秦吉安不明白为何林虑在这样要人命的时候会大张旗鼓地找一个女人,一个似乎无足轻重的女人。但一早就想抓住那些逃走的匪徒□□,以儆效尤,自带了手下也找人去。

    可似乎无论什么,去寻找的人越多,越用心,就越难以寻找。

    孔阳对这座山可谓了如指掌,一路上从容说起哪里山路陡,哪里蛇虫多,哪里摔死的人多,哪些地方他也没敢去过。叫我暂且放宽心,但我却越听越觉揪心。

    转眼已是日暮,与原君游瘫坐在野道旁休息,大口喘着粗气。山之外的暮色侵染林木,一片晕黄。透过被汗水濡湿的眼睛望林径更深处,望见尘埃和细小的飞虫在长草和暮光间飞舞,像是光的斑点。寿昌公主就婷婷的立在那一片光点之间,低垂着头。

    我立刻跳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跑去,身后有人在喊些什么,我听不清,只是向她跑去。我的双手刷过高高的野草,可惜我望见的她不过是光里的幻影,日光离开林间草木后,她也消逝无踪。一切都黯淡下来,有一股寒意渗透到肌骨。

    回头看去,已不辨来路。

    不过一会,天色完全暗下来,亦看不清前路。我独自一人,着了魔般在一片的黑色里狂奔,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我只要去找,找到林虑,找到寿昌,找到我自己。突然之间脚下空了,我听见自己的头和脸在石头和树杈间乱撞,身体滚下山坡的声音,最后这声音在一片荆棘丛中停了。我感到痛了,血从额上滑到嘴角,痒与疼像条毒蛇游走在身上。

    我最后听到夜风穿林而过的声音,还有那首曲子,有谁在抹着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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