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23 梦里不知身是客
    如今重新勾起旧怨,穆厉毛发直竖,怨恨之心又起,也顾不得病痛就要撒泼,却又立即焉了下去,安静如鸡。我回过头去,就看见是林虑来了。

    她走到穆厉身边,把手掌按在穆厉额头上,笑道:“你呀,脾气太暴,整个人跟个火球似的,太烫。”

    穆厉抬眼看林虑,眼中带着某种痴迷和畏惧,张开双唇,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林虑也并不预备听他说话,手离开穆厉额头一挥,命人将他抬下去。

    之后,林虑便像个孩子般,在药王洞内四处走走看看,随意翻动。她的表情和举止经常都像个孩子,毫无顾忌,带着天真和残忍。

    她先是翻出了古琴,随手拨动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空涩的弦音来,又皱着眉头说没意思。接着,她翻出了顾况生给我的玉片,仔细瞧了瞧,冷笑一声,道:“你也干过盗墓的勾当么?”

    “这是何意?”

    “这玩意儿,哪来的?”

    “朋友赠的,我也不知此为何物。”

    “你那朋友,看来也不是个好东西。我曾在麒麟将军手下做事,他为了军饷,掘过不少古墓,其中就有好几座汉代王陵。不管是金缕玉衣,银缕玉衣还是铜缕玉衣,都挖出来过。这个,若我所见不错,应当是银缕玉衣的玉片。”

    “原来如此,二首领果然见多识广。”

    “你明白就好。”林虑将玉片扔回去,接着又翻出几本医书,便盯着我,饶有兴致地问:“你识得字?”

    “识得。”

    “那你今日就先将手头的事放下,来我房里,为我办事。”

    我受宠若惊,随即又犹豫道:“可还有几个病人——”

    “他们立刻就会死吗?”

    “那倒不会,只是……”

    “那就先别管。”林虑轻飘飘丢下一句话,走了。

    我到了她房前,敲门进去。她的桌上堆了一堆书,有几本书皮上还溅着血迹。

    “来为我读书。”她一见我就随手从书堆里抓出一本,扔进我怀里。

    “为什么要我为你读。”

    “我不识字。之前为我读书的那家伙死了,裳儿倒是识字,可惜她老与我争执,我说不过她,又不舍得打她,就只好找你来了。”裳儿便是寿昌公主殿下,没想到公主倒也是好胆色,好兴致,竟喜欢同林虑争论。

    “那我读的你都听得懂?”我问。

    “不全懂。”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二首领,我教你认字如何?”

    “我习惯听,再者,天底下识字的人海了去了,随便抓一个都能给我读,我又何必自己费心去学。”

    “说得有道理。”

    我便打开怀中的书读起来:“……乱世用能,平则去患。盛事维忠。庸则自从。名可易,实必争;名实悖之,权之丧矣。嗜权逾命者,莫敢不为;权之弗让,其求乃极。机为要,无机自毁;事可绝,人伦亦灭……”

    “对了,就是这一段。”林虑忽然拍桌道,脸上有不满神气。

    “二首领,怎么了?”

    “我先前以为这一段说得正合我意,可裳儿却非以为不好,非要与我争论。她一个没见识的小娘们能懂什么,偏生嘴皮子利索,我说她不过。”林虑生起气来,又拍了一下桌子,仿佛是拍在寿昌公主娇躯上,立马出气了。然后手肘抵在桌上,手背撑着下巴,眯起眼睛问我,“你以为如何?”

    “我,我以为,这段文字,其实是将不可说之事说了出来,虽不能算作高明,一不小心还会误人子弟,但总比空谈仁义要好些。”

    “不错。”林虑似乎很满意,又随手抓了本书扔过来。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林虑蹙眉道:“这也太玄乎了,我不懂。”

    正好我也不懂,便很自觉地将书扔掉,另挑了一本,重新读起来。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这是谁写的?这般悲悲戚戚。”一首还未读完,林虑便止住我问道。

    “这是,这是,奇怪……我方才念了些什么?”我忽然一阵恍惚,明明应当知道那诗人是谁,却说不上来。连自己方才究竟念了什么亦不记得。再去看手里的书,竟是只余一片空白。

    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我拼命回想,拼命去翻那本空白的书,却是一无所获。在这求而不得中极大的恐慌又袭来,我感到心忽然痛了一下。

    “我也不记得了。罢了,念另一本。”最后又是林虑止住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镇定下来。

    “好。”我接过林虑扔过来的另一本诗集接着念。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散胡尘。可怜……”

    林虑昏昏欲睡地听完我念诗,便打起精神,收拾一番,领了百来号人,下山打劫去。

    黄昏时,介于红色和紫色间的云霞缀在并不远的天边,山间弥漫着温柔的光彩,再狰狞的面孔覆上了一层那暖黄的光后,都变得亲切起来。没有鸡鸣犬吠,但可以听到稍远一些的林间鸟语,而吃酒划拳时的笑骂声和打铁的叮、叮、叮都近在眼前,山匪们在此时是很闲适而安逸的。

    林虑在这时归来,带着在她口中被称为兄弟的奴仆们和穿着绸缎衣裳、戴金银首饰的猎物以及肩上的血迹。

    我想走近她,双脚却定在原地,只是呆呆望着。寿昌公主走上前去,靠近她,搀扶她。但林虑却挣脱了寿昌公主那纤细,好看,却没什么气力的双手,然后用她那条被血浸透的手臂一把将这个可怜的女孩搂住。

    “不要担心,我不会死。”她低头,用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发白的双唇,带着笑意,在惶恐不安的寿昌公主耳边吐出这样几个字来。

    我今日第二次踏入林虑的房间,为了她肩上的伤。在这云台山上,山匪所住的,除了些天然的山洞,就是用原木建的一堆高大,结实但没有花纹的房子。寿昌公主在前两天住进林虑隔壁,粗砺而宽敞的一个房间,林虑对她是倒是不错,在这山上,少有人能独占一间木头房子。

    如今,寿昌公主不过住了短短两日的屋子里,山匪抢来摆在那的花瓶已插上了一大把开得很好的芍药,梳妆台上摆了一堆精巧、漂亮却无用的东西,门口垂下了颜色青而浅的帘子,已然变成一个闺房。而林虑的房间里却鲜有那些装饰。但凡女子,无论穷富,不分美丑,除了瞎子,大概都会有至少一面镜子摆在卧房里。但林虑是个例外。

    她的房间,除了卧具,几个箱柜,就只是一张极大的方桌,桌上是一座用骨头砌了一半的塔。

    林虑坐下,很坦然地在我面前褪下一半被血液和尘土弄得黯淡的衣裳,露出她后背赫目的刀伤来。在这道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刀口周围,无数道颜色黯淡,已经结痂的疤痕像丑陋的虫子匍匐在她原本雪白而冰冷肌肤上,一直蜿蜒到衣裳深处。

    我恨把她弄伤的人,但转念一想,那些人恐怕都早已不在人世。

    林虑背对着我,手中仿佛十分随意地把玩着一把匕首。我知道她并不信任任何人,包括跟随她多年的兄弟,更何况是我,一个出现在她视线之外,□□伤口之前的陌生大夫。她必须保证自己能够用手中的匕首割开我的喉咙,在我有任何异动之前。

    她一定很累。

    我将那些气味难闻的药膏涂抹在她伤口上时,寿昌公主就立在一旁,手中捧着纱布和药膏。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白骨。

    “那是什么?”终于听她问道。

    “这是我的浮屠塔。”林虑笑了,用孩子般的口吻答道。

    “这就是我不让你同我住在一起的缘故,到了晚上,在这屋子里你只怕比一个人住还要害怕。”

    “我不会害怕,我不怕的。”寿昌公主说。

    “为什么不去害怕,能做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是很好吗?大夫,我说的对么?”

    “不对,娇滴滴的在这世道活不长。”我答道。

    “好像是这样。”林虑说,望着她的浮屠塔,似乎出了神。

    “裳儿,我决不会伤害你,我无缘无故的喜欢你。但人的祸福难料,生死无常。若有一天,你在我之前死去,可愿意送一根肋骨来建我的塔?人死后留不留全尸其实是没多大关系的。”

    “你尽可以把我全身的骨头拿去。”寿昌公主回答,半是认真。

    “我只要一根就够了。”林虑很满意,她又笑了。

    这两个女人说些这样的疯话,怕是中魔了。于是我说:“我死后,二首领也尽可以将我的骨头拿去,无论哪一根。”

    “你的骨头么,我才不要呢,除非你是我杀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她拉上衣服,头也不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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