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究竟为何会在这里?”我独自在药王洞中看了许久的医书,无意中抬头往外看时,就见寿昌公主站在风日里,她身后是茱萸峰翠的林木和清的云烟。

    “自然是担心先生了。”我迎了出去,向她行礼,听她这样答道。

    “公主的侍从呢?”

    “若是有一大群侍从和婢女的陪同,我又怎么能来到这里。”

    “可是陛下不会担心吗?”

    “听闻陈州有了反贼,他最近一直很忙。再说,从小到大,我一年中,总有那么几个月是不愿见任何人的,画帘她们可以轻易为我瞒住。”

    “公主身体虚弱,怎么可以孤身不远百里来到这里?”

    “我想来找你,就来了,刀山火海也拦不住。”

    我听了这话心惊,不知怎样回答,便顾左右而言他:“公主从前是否与二首领相识?”

    她微微颔首:“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声叹息之后又道:“不过她早已忘了我。往事不提也罢。”

    可寿昌公主久处深宫,又怎会与山匪是旧识。寻思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可疑的人来。当年的清河公主既然是被烧得面目全非,那也就让人无法辨认,有李代桃僵的可能。我暗自猜测,林虑是否会是公主,寿昌公主的堂姐,大梁废帝朱文珪的女儿。从行事的手段上来看,她倒是颇有大梁□□遗风。

    “你就住这里么?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她走进山洞,左右看看。

    “真的是为我采药才到云台山来吗?”她又问。

    “不是。”我如实答道。

    “我其实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在见到二首领那一刻就知道了,她还是那么美。”寿昌公主道。

    的确,她还是那么美,尽管脾性与我回忆中的那女子截然不同,但她还是那样美,不对,她们此前真的相识,林虑必是清河公主无疑了,可寿昌公主又是怎么知道我为了林虑而来。

    一抬头,见寿昌公主抱着那古琴,低头痴痴地看着。

    “公主小心!”我急忙道,生怕弦上的毒伤到她。

    “这琴很重要?”她轻轻放下琴,也低下头。

    “是很危险。”我答道,又有些疑惑,我这是怎么了,梁帝的公主被神鬼不知的毒死在这里,明明很好。不对,她是要死的,不过不能这样死,唯有那个方法才能算作为景川讨回公道。

    “能为我弹一首曲子吗?只为我一个人。”她问,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不带任何希冀。

    可我只会弹的那一首曲子,又怎么能在人前演奏,但听了寿昌的那声音有些不忍,又想起我丢下还在生病的她,扯谎来了这里,她这么远来寻我,也并不生气,我又怎么能拒绝。

    “好,不过这里太暗了,还请公主移步。”我犹豫一会后终于还是决定为她弹琴。

    出了山洞,就有一阵风过来,我嗅到林间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听见风穿林而过声,林间鸟鸣和虫吟声。

    寿昌公主端坐在一颗梓树下的青石上,微笑着望着我。

    我也挑了块青石坐下,与她相对坐了,抚弄起琴弦来。

    我想此刻只是为她弹琴,但还是再次回忆起自己的前世来。

    是热浪滚滚,飞沙走石的一天,一个少女自飞扬的尘土中走来,进了酒馆,想要沽些酒。我认出她来,因为她的绿衣,更因为脸上那一大片抹不去的红色胎记。

    在她面前,我生平第一次觉得酒馆里乱哄哄的,划拳声和叫骂声不绝于耳,这些都是我平日里毫不在乎的,此刻却因此而脸红。她没有任何声息,低着头,但一个男人还是捉住她手腕。

    那男人毫不客气地嘲笑她的脸,我的拳头于是招呼到他的鼻梁上,他已经醉了,我把他踢出酒馆,他就在土里睡着了。回头望向店里,见她倚在门首,看着倒地就睡的那人掩口笑。当她眼光落在我脸上时惊呼:“是你!”

    “你还记得我。”我对她笑道。“母鸟回巢后没有丢下那些雏鸟不管,你们可以放心了。”

    “我知道的,我们重新回去看过了。”

    “怎么自己出来沽酒?不是每个月都有人送进许府里吗?”我问,不太敢看她的脸,怕自己表情有异,伤了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府里?”

    “因为那个有人,正是小人。”

    “这酒是为阿翁买的,我今日回到家中看他。”

    我想问她一些许家女儿的事,但始终开不了口,最后只问道:“你自小就到许家去了吗?”

    “命不好,也只能自小就与人家奴仆了。不过好在女公子待我很好,我们都没了阿母,这些年,也算是相依为命。”

    “我见你家主母很是厉害,亡人撇下的女儿在她手下过活,怕也不容易。”

    “女公子自先主母亡故后,虽还有父亲和三位兄长,但主人公务繁忙,公子们又都在太学读书,都是常年来往在长安城内的。她也就一直没有什么亲人看顾,自有了继母后,连堂屋也不太能进去。衣食起居都由乳母和亡母留下的侍女照料,继母虽然并未对她过于苛待,但也总不与她亲近。女公子也不喜针线,终日就只是读书,总盼着能外出游玩,那日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她说着,像是想起那天的事来,忍不住低头笑了。

    “多谢你了。”她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来说,眼里仍旧带着笑意。

    下一次,我到少陵原去送酒时,在许府树荫下的凉地里,将酒桶里的酒分进酒坛子,用黄泥把酒坛子和盖子间的缝封实,再用草纸盖上时,隐隐听见有女孩子的声音在说:“就是他了,你还认得他么?”

    暂且停了手里的活计,扭过头去看,只见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的衣袖疾走开了的背影,衣裙翩翩的,像是蝴蝶。

    当一曲终了,我睁开眼,就看见了寿昌公主,她真真切切的端坐在枝叶婆娑的绿树下,浅笑着,眉眼弯弯,山风很轻地抚着她的发。

    第一次,在弹完这首曲子后,不是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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