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洞暗而且潮,听大首领说,只要被关进这里,多半都是要见阎王的。见不见阎王我不确定,不过这地方住久了是铁定要生病的。

    大首领在我劝说下,向林虑求情,让我为原君游疗伤。与传闻不同,林虑对大首领并不倨傲,她躬身含笑答道:“就按大首领的意思办。不过必须要大夫快些去,否则过了这么久,那小子的伤恐怕快全好了,岂不辜负大首领一片苦心。”

    原本一个普通的山洞,弄上了一些木栏就有了牢狱的样子。不过真正让犯人逃不了的,不是那些似乎一拳就可以打碎的已经朽了的木栏,而是铁链。每一个犯人都被铁链牢牢锁着。

    阎王洞浅一些的地方还有天光,稍深一些的地方还有灯火,再深就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原君游被关在最深处。

    看守举着火把在前面为我引路,一面得意洋洋指点阎王洞道:“二首领厉害呀,咱这山呀得亏有了二首领才没塌,你瞧瞧,这劳什子麒麟将军,剿了多少山寨,杀了多少人,还不是让二首领给捉了,打断两条腿,搁这一扔就是三年,你瞧他,如今这模样,就是一条狗。

    二首领心善呀,这周大户,平日里在周庄没少干欺男霸女那档子破事,我小舅子家闺女就叫他糟蹋了,这二首领灭了他全家,烧了他老宅,一刀切了他两个卵子喂狗,为民除害啊!

    二首领重感情,那白莲花还是白荷花,跟了二首领得有两年,忘恩负义,把二首领啊给卖了。这贱骨头,二首领哪是她想卖就卖得了,事到头了她还敢瞪二首领,依我老刘看哪,就该活剐了这臭娘们喂狗,可二首领就不干,念旧情,只挖了她两只眼睛,她横竖给关在这洞里,不见天日,要眼睛也没个屁用……”

    火光只照亮身周几尺,脚下的岩石凹凸不平,道路两旁的黑暗中不时传来哀嚎,叫骂,或忽而就在昏黄火光中显现出一张无血色的脸来。

    大约到了地方时看守停下,点燃手中另一根火把,更亮了些,我才隐隐看见原君游被铁链索着,蜷缩,睡在些微垫了些稻草的石头上。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他醒来,揉揉眼睛,朝这边望过来。

    “卖假药的,我不是在做梦吧!”他激动道,朝我跑过来,不想在离木栏几步远处就被铁链固在原地。

    我于火光下看他,见他已消瘦不少,脸上许多淤青和伤痕,十分憔悴,所幸没缺胳膊少腿。我想起自己原先以为他无性命之忧,就暂时不想管他了,暗自惭愧。

    “你怎么会在这儿,也给他们给抓了?”

    “也是被抓来的,不过是给他们做大夫罢了。”我答道。

    “原来如此,没被关到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就好。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也不知自己被关了多久。”

    “我来时还是正午,现在约摸未时了。

    你被关了大概小半个月。”

    看守打开了牢门,我疾走进去,与这个多日不见,受了许多苦的朋友四手相握,心中感慨万千,毕竟一切都只因我找人劫了秦吉安。

    我褪下他衣裳,检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新疾旧伤,觉得他雪白身子上那一堆朱紫不定,深浅不一的伤痕并无大碍,又很有些碍眼。便立即打开医箱,要为他抹上药膏,他笑道:“不用了,早就不痛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再说,你不怕留疤?”

    “身上不留些疤算什么男子汉。”他嘴上这么说,还是任我上药。他这些天来大约吃得不是很好,瘦了些,更单薄了些。背后的伤处狰狞,愈发衬得周围肌肤白皙细腻,有若白瓷。

    我微一晃神,忍不住用手指在他背后划了一下,觉得有些细滑,又有些黏腻,随即想到了他这些日子是无论如何没有洗澡的。

    “怎么了?”他身子一颤。我回过神来,老脸一热,稍觉尴尬。却也灵机一动,心中有了计较,气定神闲地在他背上写道:“先妥协,后逃跑。”

    他会过意来,便在我膝上写道:“话已说绝,此刻低头,没面子。”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他的一世英名,真是死性不改。于是又在他背上写到:“大丈夫能曲能伸。”

    原君游不甘示弱,立马划拉道:“大丈夫宁折不屈。”

    我无奈,只好写道:“大丈夫不争闲气。”

    我等着他狡辩,他却没头没脑地在我手心写了句:“可见过孔阳?”

    孔阳就是大首领的名字,原君游惦记那孩子做甚?

    我略一思索,写道:“见过。”

    “带他走。”原君游如是写。还真是辜负了我与孔阳一片苦心。

    我怒了,写道:“逃不了,二首领马上下手杀他。”

    “怎么会?”

    “怎么不会?”

    “喂!去跟你们二首领说,大爷我愿意跟她了。”原君游托着腮帮子沉思片刻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不要面子,随即喊出这一嗓子,倒把我吓了一跳。

    在他走出那洞窟前,我在他眼睛上蒙了块黑布,他走到阳光底下时,伸了个懒腰,很是惬意,笑道:“当真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林虑傲然立在众匪之前,孔阳亦站在她身后,世间似乎无人可以与她并肩而立。秦吉安说得没错,她的确难以亲近。她此刻听了原君游这话,微微一笑:“早点听话,不就不用受这回苦了。”

    原君游闻言,就去扯蒙在眼上的黑布,我嫌他扯早了,正想去阻止,他却已经在揉眼睛。

    “哟!大美人,咱俩又见面了。瞧你气色不错,最近一定吃得好,睡得香,本大侠可就惨了,馊茶冷饭,不见天日,还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原君游马上开始胡言乱语,这就不怪林虑把他打成这样。

    我见林虑脸色变了,马上在旁边咳嗽,原君游会意,收了形,一本正经行起礼来:“原君游参见二首领。”

    林虑脸色这才缓过来,道:“你既已同意入伙,为表诚意,还得交上投名状。”

    这回轮到原君游脸色变了,谁不知道,山匪所谓的投名状,就是过往商客的人头。

    “我一早知道这位大夫是你朋友,为你而来的,若你一去不回,就只好拿他的血来祭刀了。”她接着说道。

    听了林虑这话,我只想说,其实我更多还是为你而来的。

    原君游深深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要我自个多保重。他就是但真一走了之我也不怪他,毕竟朋友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我与他本也不过酒肉朋友罢了。他又看看孔阳,阴沉着脸,转身下山去了,愿他展翅如同黄鹤,一去不复返。

    至于孔阳,这个大首领,一直默然不语,在原君游背影消失后还是久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似乎站成了望夫石,也不知这个半大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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