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11 花与雪
    当我走进她的宫殿时,她正斜倚在软塌上,一旁鸡翅木案几上摆了碗热气腾腾的药。她手里拿了幅画在看,眼中泛着某种温柔神色。天并不冷,然而一盆炭火在她身旁烧得极旺。

    一群揣揣不安的宫女和宦官跪了一地。在宫外,我刚刚才听说寿昌公主为私藏一副画的缘故而惹得龙颜大怒。

    我向她行礼后,她将画卷递了过来:“你看这画好吗?”我双手接过了,见画上是两个憨态可掬的女童在跳舞,舞是柘枝舞中的屈柘枝。幼时曾在金陵见过,此舞一般由两名貌美灵秀的女童表演,她们会先藏在或是纸,或是绢,或是锦缎做成的莲花里,当花瓣渐次绽开,花中女童便会自莲中钻出,相对舞蹈,舞姿曼妙柔美。家中两个姊妹曾经学过,可惜她们腰肢太过粗硬,没有学会。

    在这画纸上,红莲已然盛开,两名貌美可爱的女童高挽着飞仙髻,身着色彩艳丽华美的舞衣,隔着红莲舞蹈,她们遥相望着,眉眼与舞袖皆媚软而稚气未脱。

    “这画很美,跳舞的女童很好,再长几岁必是人间尤物,有诗为证:‘柘家美人尤多娇’。此画似是出自今人手笔,不知这名画师是谁,倒想向他问问,他所画是眼见之舞,还是梦中之舞,若是眼见之舞,还要再问问,是何处何年何人在舞。”我一时被画迷了眼,话已出口,方才惊觉词句有些许轻浮。

    “这是位了不得的驸马画的,我很喜欢这画,却不喜欢那位画师。画这副画的时候,我与姐姐都还小,如今,我空长几岁,她却永如当年,连画上的影子也留不得了。”寿昌公主缓缓说着,嘴角浮起有些凄凉的笑意。

    原来画上的女童是寿昌公主和其他的皇女,我一时怔住,方才的话可当真是大不敬了,好在公主并未有将我这轻浮子处死的打算。这画师倒也有些意思,出入皇宫多日,对梁宫旧事略有耳闻,我隐约猜到,作这画的大约就是原君游曾想刺杀的,书画一绝人品却不是太好的那位驸马赵岩。

    画中女童有一个如今就在我眼前,身份尊贵,追忆往昔。触怒皇帝的自然不会是自己女儿的画像,而是另一名当年跳舞的女童。这女童,应当就是如今不能轻易提起的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即是大梁废帝,当今皇上几年前诛杀的兄长朱文珪之女。据说清河公主在父亲兵败后被杀,尸体也被焚烧得面目全非。而作这幅画的赵岩,又对当年皇上诛杀兄长一事出力不小。世事无常,的确无常。

    寿昌公主接过画去,又望了几眼,而后松手,画卷便滑到火盆中烧了起来。我望着火焰将画中嬉笑舞蹈的两名女童先后吞噬。寿昌公主却不去望,她皱着眉头喝那碗置了多时的苦药,放下药碗后痴痴说道:“我自小性子乖戾,堂姐妹虽多,却只有襄姐姐愿与我亲近,记得那时,我们最喜欢的就是躲藏在繁花间,等着乳母与侍婢来寻,偷偷瞧她们又恼怒又惶恐的脸。自她去后,我很久没有去看花了。大夫,你一路过来,见花都开得还好吗?”

    我道:“清明节过后,花就慢慢谢了。草民上京城来时所见的满城桃花此刻也开尽了。”

    “噢,是这样吗?我总被困在屋檐下,又错过了一年的桃花。总是这样,花开花谢,年复一年。”寿昌公主有些怅然地说道,有意无意间扫了一眼火盆间的苍白灰烬。

    我于是说道:“不过含笑和蔷薇开得或许还好,草民记得虞美人在这时节最美。今天天气不是很冷,公主可以到御花园去散散心,对身体也有些好处。”

    公主遂离了寝宫,开始还由宫娥搀着,后来已经可以自己慢慢地走。为防不测,我随待在她身边。

    虽然是在门禁森严的皇宫里,但陪着这样一位美丽的公主和一群如花般的宫娥,在落了花瓣的碎石小径上缓缓走着,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花开得好的确实已不多了,但满园的草木都清翠得可爱,寿昌公主眉间愁意也舒展了些,又清又浅的笑容浮在唇边。

    她走到御湖边,出神地望着湖面,京都的雅风吹在她身上,她恍若月宫仙子。

    湖边的杨柳已是一片浓荫,湖面晕开一圈圈涟漪,湖里的荷花却还没开,只隐隐露出几枝颜色尚浅的尖角。

    “等荷花开时,我也应该好起来了,到时我要划着小船到湖心去,把采到的第一朵荷花赐给你。”寿昌公主回过头来对我说道,湖面水波漾得让人沉醉,她在湖光映衬下的眼眸,有些似曾相识。

    “不过你也不要害怕,我并不是在催你治好我,荷花每一年都开,今年去不了就等明年,我似乎可以等上好多年。”在我晃神时,却又听她说道。

    可是,你并不能活上许多年,我也不会在这留上很多年,我心里这样想,望着湖面,一言不发。

    已是薄暮,天色再暗了一分时,就不得不离开这残留着□□的花园。

    在暮色下,风吹动寿昌公主衣襟。她柔声说:“大夫,我走得太慢了,你可以先走,也好走得快一些,不然出宫或许晚了。”

    “多谢公主美意,草民不会晚。不过听公主这么说,倒是想起件趣事来。”

    “什么趣事?”

    “吴越王的戴氏王妃年年都要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侍奉双亲。吴越王也是性情中人,最念这个糟糠结发之妻。戴王妃离开得久了,就会派人送信给王妃,或是思念,或是问候。

    一回,王妃又回了娘家,吴越王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走出宫门,却见凤凰山脚,西湖堤岸,已是桃红柳绿,万紫千红。思念王妃之心又起,便又寄书给王妃。吴越王并非文学之士,信中却有一句话,让吴越这风流地的许多才子都自愧不如。”我停了下来。

    “一介武夫,究竟写了什么,竟能叫才子惭愧?”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我摇头晃脑,学着酸秀才的样子拖长了声调吟将出来。

    她笑了,在她笑得最开心时,眉间却仿佛依然凝结着散不开的愁思。她说:“那么,陌上花落,亦可缓缓归矣。”

    寿昌公主拾起一朵落花,又道:“这个钱镠,我是知道的,他的吴越王,还是□□皇帝封的,父皇在面上对他很是敬重。以往,我只知吴越进贡的丝绸是最好的,又听闻此国几乎对所有中原之国称臣,心下曾有些瞧不起。如今想来,吴越倒也免了许多战乱,那里的百姓,只怕过得比梁国百姓好上太多。名王霸业,究竟也不算什么。”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便对公主说道:“草民想求公主一事。”

    “什么?但说无妨。”

    “草民听说,吴地产丝,琴弦制得最好。公主可否请圣上向吴越索几个最好的制弦师来?”

    “你还会弹琴?”公主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我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只是想弄清楚那古琴琴弦的材质罢了。我曾带着古琴拜访了汴州城城中仅有的几个制弦师,皆无所获。

    “算是会吧。”我最后答道。

    公主听了异乎寻常地高兴:“宫中收藏了许多名琴,可以任君挑选,不过选了琴要先为我弹奏一曲。”

    “谢公主美意,不过草民想要自己制一把最好的琴来。”我有些无奈,总不能告诉公主我这样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医治一个□□,在为她治病的同时。到时不管公主怎样好脾气,只怕都要降罪的。至于弹琴,我只会那一首曲子,不适合在任何人面前弹奏。

    “也好,我答应你。不过虔州被淮南节度使杨隆演夺去后,与吴越相通的陆路被阻断,只能由海路到吴越去,可能要多等一些时日。”

    我可以等,虽救不醒莲若,但为她延命一时半刻倒也不难,心头石头落下便谢恩离开。走时,风乍起,吹起漫天落花。我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前世,眼前大雪弥漫,鼻尖仿佛又嗅到了梅花气息。

    我于是又记起,记起我走进那个开放着梅花的院落。

    没人记起我这个担酒的伙计,是当年那个总学作大人模样的小公子。这样也好,我便可以和这户人家的仆人随意说笑。言谈间得知,许太宰,此间主人,也就是我父亲当年的同僚,在发妻去世的第三年续娶。新的许夫人不同于逝去那一位的柔弱温婉,竟是十分厉害。将整个宅院整治得如同铁桶一般。

    厨娘在同我说起新夫人的手段时,呲牙咧嘴,既怒且怕。抱怨之余,又忆起亡者,悔不该当初见她柔弱便随意欺辱。说着说着,竟掉下泪来,捏起油灰的围裙角去抹红肿的眼。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随即记起了那个没了母亲的小姑娘。落到这么一个厉害继母的手里,过得不见得会很好。

    想着想着,真觉得那女孩这些年来,吃不饱,穿不暖。在大雪天里连一件旧棉袄都没有,拿着扫把扫雪,手臂上被掐出许多青紫的痕,面黄肌瘦,可怜兮兮的,像街坊中许多没了母亲的女童一般。

    越想越担忧,觉着今天一定得去见见她,可惜我没带什么好吃的糕点来,也只能讲几个笑话哄她开心了。

    开始我想沿着儿时走过的旧径到那个花园去,去找到那棵梅树,总觉得她此刻应该就在那里,若她不在,当然也只好罢了。但没走两步就被家僮叫住盘问,如果不是好心的厨房大娘解了围,怕是要被送官惩治,让长安街的男女老少遂了心愿。铁桶之名,名不虚传。

    迈出许府大门后,我绕着墙走,到了靠近后花园的院墙外,就撂下挑子,轻易翻过墙去。以我的身手,不去做贼是很可惜的。

    双足落在雪上,虽留下太深的印迹,却好在没什么声息。我转过一面墙,走了几步,来到幼时经过的地方,抬头往园中远远望去。

    往日郁郁葱葱的草木此刻都沉寂了,几棵梅花树寥落的立院中,枝上梅花虽然怒放,却是开在雪中让人看不分明。只有它黑色的枝干突兀地挣脱那片白。在它周围,就只一片空旷,冷的香气浮动着。

    一个淡妆素服的女子站在那棵梅花树下,美好的肌肤和黑鸦鸦的直发,白的雪不断落在她黑发间。

    一片青白色的天空附在上端,那女子站在那棵树下,仰起头,似乎是想要看清隐在雪中的白梅花。过了一会,就转过身去,拾阶而上,步入已卷起青帘的雪厅里。帘下燃着一炉炭火,烟很轻。她端坐在苇席上,仍微微侧过头,去望院中的树。一个绿衣小婢立在她身后,梳理她如墨的长发。

    听人说,这许太宰有四位公子,却只一个女儿。那么这位很美的女子就是当年那脏兮兮的小家伙。

    我忽然记起,距我说很快就回来看她时,已经过去将近十年。忽然见到阔别多年的孩子已是一副成人模样,这比目睹一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化作老妪更令人唏嘘。既然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我只好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少陵原上草木、土石都被覆在雪下,我望过去,只觉天地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了。而我,挑着空担子,走在雪里,应当也让人看不大分明,于是,也没有了我。

    昨晚抚琴时所见的回忆使我大为惊异。那曾站在梅花树下的女子,大约就是我前世的恋人。但她竟与云思,在忘川河中与我相互陪伴了两百年云思,有着相同的面孔。

    我又想起了那个雨夜,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同样与云思长得一模一样的受伤女子。

    为什么要无处不在?

    她的脸孔为什么要同时出现在我的前世和今生?难道我所要寻找的就是云思么?一场大醉,已让我清醒,记起她现在应该还浸泡在河水中,等着在人世与一个男子重逢。或许,只因为云思恰巧与我前世的情人有着相同的面孔,作为鬼魂时一向暴戾的我,才会与她相伴,对她想入非非。

    无论如何,我总要再次寻到那张面孔,寻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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