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6 住在长安的前世
    一千年前,我似乎是长安城里的一个无赖少年,喜欢弹琴舞剑,也爱斗鸡走马。

    后世人往古时候看,总会觉得那年头氤氲着黄昏时黯淡的光,积了多年尘灰。但我所看到的那段旧时光却是清清明明。

    春天时房前屋后的榆树和桑树一片新绿,桃花和李花竞相开放,粉白花瓣落下,不知会被风吹到谁家庭院,谁的发梢。若是在清晨,又恰巧下过一夜的小雨,那么举世再找不到比这更朗朗的乾坤。

    我身旁的那些长安少年呢,若有人在清晨见到我与他们一起,定会觉得他们是我的良朋,因为那时我们会在一起摇头晃脑地念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若是在晚上,又会以为他们就是我的酒肉朋友,因为我们烂醉如泥,满口粗言,嬉笑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慷慨激昂地点评时政,只觉自己实乃国之栋梁。其实是吵得街坊邻里不得安生,简直应该送官严惩。

    其实,我也不是个天生的无赖。很多年前,我也曾有过作为一个贵公子的岁月。

    幼时,我父亲还是朝廷的博士祭酒,家中来往的都是衣冠伟岸的官员、文士,才华横溢、谦和有礼的学子。

    父亲德隆望尊,从来尤为看重的便是一个礼字,说话、走路、坐卧、行事皆有法度,严于律己,亦严于律人。所以我从小就学着做出庄严样子来,衣冠严整,进退有礼。这一点在无意中极得长辈们赞赏。父亲外出寻亲拜友时也就乐得携我同往,甚至提早为我取了字,这另我自以为高出兄长及幼弟许多,小小年纪,颇有些倨傲。

    一日,父亲同僚发妻去世,前去吊唁,我照例与他同去。白幡,白练,黑棺材,就一一映入我尚且年幼,还未见识太多的双眼。有个死人躺在不远处的念头难以驱散,我难得害怕,想要躲在父亲身后,却不愿在人前失仪,仍一脸肃穆,如成人般行礼,拜祭。之后父亲同友人叙话,我恭恭敬敬侯在他身旁,指望他早些离开。但父亲仿佛忘了我,便再顾不得什么,走开去,随意走到后院。

    逃脱掉厅堂中的死人后,我长舒一口气。院中郁郁葱葱的种了许多花木,芳香馥郁,寂静无声,与前厅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间。院中有几株梅树,不是梅花的季节,密密麻麻都是青绿叶子。我走到树下,想看看叶子下有没有藏着青果子,却见到一个小小的女童蹲在树下挖着泥巴,身上胡乱套着小小白白的孝服。

    “你在做什么?”我问。

    “做桂花糕和绿豆糕。”她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粘着泥,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又清又亮,干净极了。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她脚边放了一堆方方圆圆的小团子,都是用泥巴捏的糕点。

    “这里可是你家?”我问。她点头,继续玩泥巴。

    “那死的就是你阿母了,阿母死了,你怎么不去灵堂哭,还跑到这里玩泥巴?”我说着,竟有些愤愤不平,脑子里尽是孝道和礼仪。

    “我肚子饿,他们都不理我,说我阿母都死了,怎么就知道饿,阿母死了,就不能肚饿了么?”她低着头,不捏泥巴了,捡了根小树杈在地上划。

    小小弱弱的声音挠着耳,我心软下来。反复想着,她没有阿母了,她饿了。然后可怜起她来,用衣袖把她沾满泥的小手擦干净,这实在不容易,她一直嘟着嘴看我,仿佛受了委屈,直到我从怀中掏出胡饼来给她吃。

    我经常藏着饼,因为用饭时,尤其与他人对食时,尤其要讲究礼节,这样一来,就吃得慢,吃得少了,只好背着人啃大饼。

    她拿着饼,却并不立刻就吃,而是看看我,再看看树,说:“你抱我到树上,我爬不上去。”

    这回换做我看看树又看看她。“莫要胡闹,摔个小狗啃泥可不好。”我说,然后转身就走,两三步后却还是折回来。

    我抱她到树枝上,像是抱只小猫,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她安安静静啃着饼,啃了一半就仔仔细细将饼包起来,揣进怀里。

    “吃饱了么?”我笑着望着她。她开心起来,“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我要留给阿母吃。”她说。

    倚坐在树上,脚离地面三尺,我望着摇晃的双脚,想象自己是条鱼,空荡荡的漂浮着。那女童吃饱了就靠在树干上睡着了,一只青虫掉在她肩上,我小心将把它弹掉。她睡着了还在傻笑,大约是梦见了桂花糕。有两只鹧鸪落到一旁的树枝上,很快又飞走。一阵冷风吹过来,她打个小喷嚏,醒了。

    我于是跳下树,要将这女童抱下来,可她不肯。

    “我自己下去。”

    “那你自己下来。”

    “阿母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了”。

    “那你呢?”

    “不久就来看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便像往常一样,全套架势做足,脸上却笑嘻嘻的,施礼道:“在下霍羽,字为仪,长安人士。”然后转身大步离去,此后很多年我都再没有踏进那个院落,那女童似乎永远被我留在树上。

    我记性不大好,但却一直记得这无足轻重的女童,因为她偏偏出现在这一天。如同她失掉了母亲,我在这一天失掉了父亲。

    那晚有极好的月光,庭院中仿佛积了水,月下一位极年轻俊逸的男子来访。

    他一身道衣,却头戴一顶章甫冠,不知算是儒生还是道士,总之不伦不类。但我先前所见过的文学名士和神官贵客们竟都无其风韵气度。

    我是早已知道他的,时常在街头巷尾,衣裳不整,头发凌乱,被一群孩子围着,他为他们看相。总是笑嘻嘻地对这一个说:“嗯,不错,将来是要当官的。”又对那一个说:“还好,活到八十岁。”或是“有福,日后儿孙满堂。”我心下总有些不屑,不过是唬弄人罢了。然而终于被他揪住,仔细看过我的面相后,他一言不发,只叹了口气,这终究让我有稍许不安。

    父亲竟似与他极为相熟,称他为朔然先生。朔然先生为人极为无礼倨傲,在席上箕距而坐,坦腹而食,言语无忌。记得一次太常大人的二公子来访,祝酒时言语不敬,父亲于是将酒杯掷到地上,这一掷,掷掉了三百旦粮食,父亲半年的俸禄。而太常公子当日之不敬比之朔然先生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但父亲竟丝毫不以为杵,反倒对他极为恭谨。

    父亲与他说起世事,先是开怀大笑,而后却悲歌痛哭。论及朝政,或慷慨激昂,或消沉不已。

    朔然先生却只是冷笑,酒足饭饱后用杯盘相击,发出清碎的乐音来,歌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我在一旁侍坐,于摇晃不定的昏黄烛光下,盯着满桌他们啃过的鸡骨头,心下隐隐不安。

    第二天,父亲便弃了官位,家室,随那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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