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5 弦断谁听
    我再一次踏入皇宫去为寿昌公主复诊时,从内监的恭维话中得知公主的气色好了许多,我并无喜悦,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穿过重重宫门后,又步入公主寝殿,一进门便看见那只架上的鹦鹉勾着头在睡。有些古怪的是,宫娥没有立即走进内室通报,反而是随着我一同立在珠帘之外等候。

    风吹动珠帘,因为已在帘外等得太久,我颇有些无礼地往帘内看去。影影绰绰的,见一女子双手合十,在焚香祷告,似乎极为虔诚。而她所供奉的,既不是观音,也不是月亮,竟是一副铠甲。

    大约因为起风,冷了,金笼架上的那只虎头虎脑的鹦鹉醒了,仿佛受到了惊吓,大叫自己的名字“虎君,虎君……”聒噪得很。却见帘内女子已回过头来朝帘外看,侍奉在一旁的宫娥拨开珠帘。

    在芸芸众生的臆想中,公主都应该是美貌的。而寿昌公主的美更是无可比拟,她姌姌婷婷的立在帘下,如一弯孤悬于暗蓝色天空的新月,美得不属于这尘世。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草民其实早已恭候多时。”我向寿昌公主行礼。

    离开皇宫后,脑子里仍浮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我见过这双眼,我确信我见过。

    每天除了研读散发着霉味的古医书,就是去为莲若复诊,陪着原君游喝酒。倏忽间暂住的庭院里琵琶树已一片浓绿。

    应原君游之约,今日到绾云楼去,却是为了听莲若弹琴。连若的琴音与她的美貌一样动人,而原君游告诉我,莲若刚刚得了一把古琴和一篇绝妙的曲谱。

    今日我仍旧在正午时前往绾云楼。秦楼楚馆往往只在夜间一片热闹非凡,它们在白日里会沉寂,那些在夜间劳累多时的女子若是无事,就会在此时歇息,修养身息。所以除却冒冒失失的第一次,我都是在白日里去为莲若瞧病。听琴是为了寻欢作乐,以娱耳目,本该夜间前去,但我仍在太阳底下来了。

    绾云楼畔有一绰约多姿的小湖,名曰明月湖,就是淹死过不少酒鬼的那个。若是隔远些看,明月湖是一片湛蓝,清澈通透,走近些临湖细看,又会发现,湖水有些粉腻,大约因为每日从楼中女子脸上洗去的脂粉都会随水流入明月湖的缘故。

    我提早来,就是为了立在石桥上,隔着明月湖,多看这日光之下的绾云楼几眼。妓院总在夜间才好展现其风采,因为夜色会将它们粗笨丑陋,老旧平常的一面掩去。而姿色不足的女子,将她们在日光下显得浓重油腻的妆容描画在灯光之下,反倒会呈现出一种别致的妩媚与香艳。夜色与灯光同样会将妓院本身廉价而夸张的装饰与轻浮的颜色伪装成一种光彩陆离的隐秘幻境。

    这些在虚幻的光与影之间精心营造的美丽,为那些在日间奔波劳碌,一本正经的男子卸下羞耻心与世人眼光共同铸造的枷锁,使他们尽情放纵自己的眼睛,双耳,口舌,手脚以及腰下之物。

    绾云楼在夜间便是有这样的浮华及蛊惑,可当晨光到来,它却并未显现出粗陋与平庸,反倒更加夺人眼目,摄人心魄。它的用材是多么考究,那些纹理细腻,价格昂贵的木头被精心雕刻,油漆,构成它的骨架,一群真正年轻而貌美的女子填充进去,做了它的血肉。那些轻柔而且颜色美好的丝与幔,纱与绸又做了衣裳和面纱。

    它是这样一座朱红精巧,完美无瑕的楼阁,在日光之下,就是一块晶莹的血色美玉,亭亭立着,影子同湖畔多植的杨柳一同倒映在明月湖之上,随水面不时浮起的涟漪缓缓波动。绾云楼或许是这世间唯一一座在白日里比在黑夜间更加美轮美奂的妓院。

    等到夕照来临,天边浮起云霞,绾云楼的美逐渐达到最盛,每当此时我立在石桥上远远观望,总因它的美而心生恐惧,以为其中居住的不应当是活人。而转眼霞光倏逝,夜色升起,黑暗侵染绾云楼,楼中灯火开始辉煌,我就安下心来,那不过是世间一座最寻常的妓院了。

    于是放心走过桥去,上楼,临窗而坐,等到楼上著着霓裳羽衣的美人们嬉笑着,探出软身子去,朝窗外挥舞丝绢,便知是原君游已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而来。

    这一天莲若穿了一身绯红的衣裙,让我想起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端庄又放荡的美里夹杂了让人心醉的欲望。她对我道谢,“这些日子多劳先生费心了。”她笑得极其温婉,顺着她的绛唇往下,我看见弧度优美,光洁润泽的下巴和脖颈,丰满的胸脯。抱着莲若洁白柔软的身体睡上一觉,应当是件很快乐的事,可惜莲若是个清倌人。

    “莲若,听说你新近得了一把古琴和琴谱,看来今天又有耳福了。”原君游人还未走过来,声便先到了。

    “有原郎这样的知音真是莲若平生之大幸。”她对原君游点头,命莺儿取出古琴和曲谱。莺儿是莲若的贴身婢女,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眉眼生得清秀,人很温柔,可惜胸有些平。

    “这是从何处得来的?”原君游问,倒也算替我问了。

    “教我弹琴和琵琶的顾善才所赠,他总说,宝剑和胭脂都不适合我,可古琴又哪是我配得起的呢?”莲若说话时,语意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是她以前所不曾有过的。能够被称为善才的乐师除善弹琵琶外,对乐理的通晓都不可谓不精深,俱是一时名家。能得一善才叹服不知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更何况是赠琴,不知莲若眉间为何会有愁意。

    “若连你都配不起,又有谁配得起的呢?”原君游笑道。又问:“你所说的顾善才,可是顾况生那怪人?若是,可要给我引见一下,我喜欢怪人,除了云夫人。”

    我已知这云夫人是何方神圣,听了原君游这话,感同身受。

    琴是古琴,琴谱却并非原来的古谱,只是古本的抄录,墨迹还是新的。原君游拿过曲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皱眉道:“看不懂。”又转身递给我,“你看得懂吗?”

    “这又不是医书,我哪看得懂。莲若姑娘,看来你这知音名不副实啊,连音律都不懂。”

    “重在交心而已。”莲若柔声道。

    “没错,重在交心。”原君游大言不惭。

    莲若先是欠身施礼,而后在古琴旁坐下,用她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琴弦,那琴弦泛着些许怪异的光泽。琴音如水般流淌出来。当她第一次拨动琴弦时,我便感到胸中的血冷下去,仿佛再次置身冰冷刺骨的忘川水中。

    无数碎片飞舞在身周,扎得我体无完肤,那些带血的碎片穿过了我的心脏,最后凑出一幅完整的画来。那画面有些模糊,似乎是雪,是梅花,似有人在雪里梅间弹琴。一种回忆的剧痛和狂喜充盈我。

    我知道,我看见了我的前世,在这琴声里。

    我睁大了眼睛去仔细辨认那一片混沌的画面,想看出是谁在那里弹琴。是我?还是我的恋人?前世的恋人。但琴声戛然而止,画面也随之破碎,碎片飞扬,融进水里,转眼间便消融得无影无踪。

    陡然睁开了眼,来不及去想刚刚那怪异的一幕,就看见莲若吐着暗红的血,一座玉山就此倾倒在地。

    原君游跑过去将她扶起,对我大喊:“你快些看看她。”

    我俯下身,见她的一根手指被琴弦划破了一道小口,渗出黑色的血来。再看那把古琴,一根琴弦已经断了,弦上怪异的光泽再一次刺进眼里。

    “琴弦有毒!”

    夜已深了,莲若还是昏迷不醒,也许不会再醒来了。听原君游说,不但琴是古的,弦也是古的,这就很古怪了。平常的丝弦,再如何保养,也不过可以使个三到七年,绝没有留存千年的道理。莲若此前便是因这古怪之处才将此琴视为异宝。而且我可以确定弦上之毒,古已有之。毒性之强,极为罕见。

    所以谋害莲若的凶手应当早就死了一千年,捉是捉不住了。古琴本为风雅之物,不知怎会有人想到在琴上下毒,是为了杀掉谁,被谋害的那人又是否逃过一劫。

    我很好奇,仿佛隐隐嗅到了隐藏在古代宫廷,或是高门富室之内,随时间而腐朽沉寂的阴谋、仇怨与恐惧的气息。不过既然是千年前的谋杀,真相恐怕永远不可能浮现。

    原君游守着莲若,我将古琴带回寓所去,翻了许多医书,折腾许久,关于弦上的毒,仍没有一点眉目。天将曙时,也只得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古琴懊恼。

    恍惚间又记起听琴时的那古怪的一幕,便情不自禁,用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不顾剧毒,去抚那琴弦。

    在此前活在人世的短短二十多年中,我从未读过一本琴谱,抚过一次琴弦,但那柔曼的音符此刻却从指尖流淌而出,曲调之美竟更甚绾云楼中莲若所奏。

    于琴音中,无数时光的碎片再度拼凑出往日,我又一次窥见我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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