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美人在房中抚琴,面容有些憔悴,恰如一朵受了凉风的牡丹。见我和原君游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她既不惊讶也不嗔怒,轻咳两声,有些慵懒地起身见礼,而后嫣然一笑,向我身旁的原君游柔声道:“原郎,这位是?”

    “他就是我给你找的大夫。”原君游拍了拍我肩膀,对莲若一笑,那笑容竟有些腼腆,活像个乖孙子。

    “有劳郎君。”莲若对他一笑,笑得温婉又妩媚。而后一双妙目流转到我这俗子身上,轻启朱唇:“看先生年纪与通身的气派,倒更像一位书生。”

    我望着她盛开在清晨时花朵般容颜,忽然记起刚踏入汴州城时听见的歌谣。

    “有位佳人,面若牡丹,眉似新月。若问她住何处,明月湖畔,朱楼之中。

    ……

    有位佳人,衣裳如云,环佩如刀。若问她住何处,明月湖畔,朱楼之中。

    ……

    远来之人,奉千金明珠,千金文章,千金……”

    “小娘子莫不是看在下并非白发苍苍的老叟,便觉在下医术不精?”我笑道,将头低下,不敢去看她的眼,怕魂被勾去。

    “先生说笑了,先生既气度不凡,想必医术也必然不凡。”

    “倒也过奖了,在下就是个寻常郎中,混口饭吃而已。”

    “莲若,你放心,他医术可好了,我这胳膊就是被他治好的,他可是刚从皇宫里出来,给公主瞧过病。我可不会随便找个江湖郎中唬弄你。”原君游在旁边倒是着急了,狠狠瞪了我几眼,原来道理他也不是不明白。

    “原来您就是今天揭了皇榜的年轻大夫,失敬失敬。莲若一介风尘女子,实在是劳烦大夫了,咳咳,咳……”

    莲若说着咳嗽起来,直咳出血来。我接过她手中的丝帕,见上面为纯血鲜红,为莲若把脉过后,我问:“可是发病较急,初起时伴发热恶寒等症。”莲若点头。我道,“此为风寒袭肺致肺络受损,肺气上逆,血溢气道。宜疏风散寒,宁络止血,选金肺草散加减,无大碍。”

    莲若低眉道:“幼时听人说,年少咳血,终为不祥,当真无大碍吗?莲若命薄,只怕无寿。”

    “若遵医嘱,便无大碍。记得我年少时,一心想早日做个天下皆知的名医,读医书读得紧了,又不知保养,也时常咳血。给人看见了,便被说,年纪轻轻的,就要死了,不也生龙活虎活到现在。”我劝莲若道,心里寻思着,做我的病人,不是那么容易死。

    正说话间,一名醉汉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口中呼着莲若的名字,接着吐出一堆秽物,臭气熏天。立马有两名龟奴冲过来,一面向莲若赔罪,一面就要架起这醉汉将他扔出去。

    莲若微微一笑,扬手止住两名龟奴,轻移莲步,款款走到那醉汉身畔,先用丝巾为他轻轻拭去嘴角污渍,又将绛唇凑在他耳边低语,而后令龟奴将人放开。

    我不知莲若究竟对那醉汉说了什么,仿佛摄了他心魄。他不闹了,也不醉了,却仿佛跌进梦境,眼神呆滞,也不要人扶,就这么梦游一般地走了出去。

    我猜莲若同大多数花魁一般,很有些害人的本事。

    为不打搅莲若休息,更为了,照原君游说,免得遇上云夫人,开好药方后就立马告辞。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这云夫人究竟为何方人物,能令原少侠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倒颇有些兴致见上一见。

    无奈细胳膊拧不过他粗大腿,最终还是由着他连拖带拽,匆匆出了灯火辉煌的绾云楼,黑灯瞎火里摸到杨柳岸边的一条小船上。得知莲若并无大碍让这小子很高兴,比我治好了他的胳膊还要高兴。

    可惜他高兴的方式并不是对我客气尊敬些,而是请我喝酒。

    船上放了几坛佳酿,他捡起一坛拍了拍,笑道:“知道吗,大侠我生平有四大嗜好,一好宝剑,二好骏马,三好美人,这最后一好,便是这美酒了。”

    “这四个嗜好,恐怕是个男人都有。”见了酒,也就忘了问那云夫人是谁,我接过原君游手中的酒坛,起了封,开怀畅饮。

    “你倒也爽快。”原君游也不用下巴瞧人了,正眼看了我一眼,也开一坛酒,与我对饮。

    少顷,几坛酒被一扫而空。原君游带着几分醉意,弹剑而歌,颇有几分潇洒的意味。我枕着空酒坛,半躺在船板上。

    不远处的石桥,不知谁人在吹洞箫,清泉一般的萧声倾泻在夜色里。我的眼睛就只盯着天上的一丸冷月,想起了寿昌公主。

    她是如月一般的女子,近在眼前,似乎伸手就可以够到,实则遥不可及。而流淌在她手中的血液,与我一般冰冷,这也令我疑惑,绝不可能只因为患病。在我为她诊脉时,曾听她如同梦呓般的说,想要再去看看塞北的天空,去寻一个人的坟。

    她曾到过塞北吗?怎么可能,契丹强盛,边境连年战乱。而她与生俱来的病弱之体和尊贵之身,都都不允许她到那般遥远,又那般贫寒粗扩之地。

    难道,她曾经和我呆过一样的地方,我实在想太多了。那一切也许只是她的一个梦,她就是一个活在梦中的女子。活在梦中的女子,在这空虚的人世必然是活不长的。看来,我本就难以将她治愈。

    京城的夜,变得更黑了。

    酒醒之后,东方已明,我听见岸上行人吵闹,说是昨晚有个酒鬼失足落入绾云楼畔的明月湖中,就这么淹死了。尸体捞上来时已泡得泛白发胀,极是骇人。

    我见原君游不在船上,以为他昨晚酒后一不留神就做了淹死鬼,很可惜他的英年早逝,想为他大哭一场,无奈哭不出来。又有些饿了,就先到点心铺子里买些糕饼吃,吃完了却又碰见原君游诈尸过来在看热闹。

    我便也凑过去看热闹,热闹原来是有个长得不好看的女人一屁股坐在那淹死鬼旁边哭,淹死鬼原来也不是原君游,而是昨晚那口中吐出秽物与莲若名字的醉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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