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其他综合 >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 2 重返阳世
    暮春三月,桃花乱落如红雨,正是人间最美时节。

    我走在大街上,眯缝着眼享受阳光。从我身边走过的人再怎么行色匆匆,都难免回过头来偷瞧一眼。因为我左手抬着一面旗子在迎风招摇,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右手牵着一匹白马,马上绑着一位仗剑踏遍了风花雪月的少年侠客。

    不时回过头去,瞧瞧这位比自己小了几岁,五花大绑着都还能如此玉树临风,并且不停骂了两个时辰仍然精力充沛的少年侠士,不免矫情地暗叹一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见我回头,他显得更加激情澎湃,气势磅礴,“快放我下来!你个卖假药的。”

    “今天天气不错。”

    “你听到没有,本少侠要回去和那帮孙子再大战三百回合。”

    “街上人也很多。”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再胡来,你这条胳膊怕是就要废了。

    “关你屁事!”

    “我是大夫,自然要行医救人。”

    “你救谁呀你,本少侠的一世英名都被你给毁了。”

    “你小子,小半辈子都没活过去,何来一世英名?”

    我笑吟吟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原君游,再抬头看一眼天宇,变幻的云,像忘川河的水一样慢慢流着。

    无论是眼前这黄毛小子,还是身旁无数匆匆的过客,都绝不会想到我这立在阳光下的大夫曾是一只在忘川河里游离了千年的恶鬼 ,满心怨念,不怀好意,脸皮还厚。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要行医,大约是因为大夫离生离死都近些。

    我生在金陵的一个书香门第。那一个给了我此世血肉的父亲圣贤书读得发昏,满脑子修齐治平,却一辈子是个白丁,只一心盼着所有儿孙都能够读书做官,匡扶社稷顺便光宗耀祖。

    可惜大哥只爱骑马射箭,二哥一头钻进钱眼里,文武不就,三哥更是只爱眠花宿柳,搞些男女□□,写写艳诗,五弟聪慧却英年早逝,而我最不成器,竟想要学医,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却顽固异常。

    医者,贱工也。若不是母亲宠溺和我治好了祖母多年的顽疾,父亲恐怕早已将我这不肖子从族谱除名。

    金陵在这乱世中,比起许多地方都繁华安定太多。那里的女子姿容秀美,婉约多情;少年鲜衣怒马,风流俊逸;精致的楼阁永远笼在杨柳和烟雨里。多少人到了金陵一辈子也不愿回故乡,但六年前,我仍然头也不回地离开金陵。

    这六年里,我第一年陷进一个麻风村子,周围十几个村落和三个小镇的麻风病人统统被收罗在那里。麻风村的位置很偏,与健康的村民遗弃他们老人的岩洞只隔了五里地。

    麻风病人们形成结节的皮肉,脱落的眉与发,萎缩麻木的肌肉,握住锄头在黄土里刨食的畸形双手,还有他们的狮面,给了我一种异乎寻常的刺激。

    他们想活,他们活着,尽管他们的活只是个活尸与死人在阳光下横行的幽冥之境在缓慢移动。我那时刚刚学了几年医,自以为天下无不治之症。一年之后,村民们焚烧尸体的火焰就烧掉了这个短暂的妄想。

    第二年流落在一座被契丹人攻陷的城池里,抬头望着那个悍勇威严的契丹皇帝骑着战马疾驰而过,马蹄扬起尘土落在我和我身周早已面如死灰的汉族同胞头脸上,他披挂在身的战甲令我承认他的确是个雄主。

    如果他能尽快死去,就更加伟大了。

    从契丹人铁蹄之下逃脱时,一只箭贯穿了我的身体,然而我没有死,一位真正好心的同行将我藏在他的马车里,又一路带回山清水秀的北山,那是他采药和沽名钓誉的地界。

    如果有谁问我,一生在哪过得最快活,我会告诉他,北山。可我在北山也不愿逗留太久,我又走到了大安府去,站在昔日古长安的边际,有一种美梦成真的幻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我背井离乡,一路漂泊,是因为想要寻找些什么,而长安就是我一生都在寻找的地方。

    可不仅仅是长安,长安是空的,那里本该有个人在等我,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我知道她在等我,我在找她,并且知道她已经不在长安了。

    找不到她,我就不能真正得到救赎,即便是站在阳光里。

    人世短短的二十多年远不足已冲散我在忘川河里沉沦千年的阴霾。我的身体异常冰冷,河水的凉意仍浸透着肌骨。我仍然觉得,自己依旧蜷缩着身体沉在忘川河底,像鱼虾一样吐着水泡,那令人窒息的痛苦仍然如水蛇紧紧缠着脖子。

    所以,我必须找到那个女人,那个一千年前我为之堕入深渊的女人。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在哪。

    我早已将她遗忘,爱与恨自然也随之消逝。找到她,只为了结一段尘缘,唯有这样,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至于了结方式,无非就是杀她、睡她或者娶她,我都行。

    用一千年沉沦为代价所交换的宿命自会安排我与她相见。可惜我早已忘记她模样。为了认出她,我努力的回忆前世,可我所能回忆起的却只有人世中这短短的二十三年和应该还在忘川水中沉沦的云思。

    我突然疑惑自己的前世是否真的是个情种,如果是,我不该忘了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就不该从忘川河中渡离。在河水倒流之前,只有自愿跳入忘川河的鬼魂才有重返人间的机会,这错不了。

    也许真的是我前世的爱情没有败给生死,却败给了时间,记忆没有被一碗小小的汤夺取,而是像一滴浓墨落入海中,被淡化、稀释,最后泯然无踪。

    离开长安时,深刻的眷恋忽然盈满整个胸腔,我感到了难言的悲怆,仿佛被人驱离了故土,可我的故土是金陵,今生今世都不会改变。

    有些累了,牵驮着那原姓少年的白马继续漫无目的地乱逛,已经走酸了我的腿脚,也许我该把他扔下来,自己乘坐在白马上。可惜这里是闹市,这样做难免引得路人侧目,有些不妥。

    我举目四顾,见行人如织,屋舍俨然。汴州城,大梁的东都,的确可谓堂皇,比起在唐亡后莫名冒出的一堆称王称帝者的所谓皇都。但它不及金陵老,看着却要比金陵旧——我原本该到洛阳去,那里牡丹花开得好。

    原本也已经向洛阳走去,可在十天前的夜里,却做了场无因由的梦。梦里有灰色的天空,在摇晃;还有青色的城墙,也在摇晃。没有开启的城门上用草绳挂了六颗人头,最左边那一颗睁开眼睛,眼光流转,我在梦里疑心他瞧见我了。

    我长久地与这颗人头对视,觉得很好笑,却流出眼泪。他不肯将眼闭上,于是我不得不认输,移开了眼。

    过了两日,走到个热闹些的市集上,就听说大梁皇帝募集名医为女儿治病,名医们治病不效,都做了刀下鬼。

    做了鬼的倒霉蛋中,有一个姓谢名渠,字景川,人称北山居士,就是那个救了我命的好心大夫,他与我亦师亦友。只因他在救过我性命之外,还曾为我倒过洗脚水,所以我自认与他交情比起旁人要深厚些。

    因为还记得作为鬼魂时的光景,所以不会对那些死去的一切感到恐惧,只是厌倦又眷恋。但来到这里,看见梦里关闭的城门大开,摇晃的天空和城墙都纹丝不动,进城时就忍不住低了头,后背发凉。

    城门上明明什么也没有,而且是明晃晃的白日,恐惧却像蛇一样缠上我脖子,带着一种有黏性的冰冷。而在那无星无月的一晚,睡在荒村里做梦的我只是无知无畏。景川,你死前是否也这般害怕?

    但离了那城门,心下的不安也就很快消散,我还是活着,晒着太阳,还绑了位少侠。我不像景川那般仁慈而迂腐,决不会死在这座城。

    “哎,卖假药的,看看热闹去。”原君游在马被上喊。我听了不由苦笑,就因为这黄毛小子想要弄些泻药去戏弄人,而我为防这小子惹祸,给了补药,从此便成了个卖假药的,这才是毁了一世英名。汴州城能有少年无赖至此,或许也旧不到哪去。

    城墙边围了一群人,大约就是原君游口中的热闹,我牵着马拨开人群挤进去。墙上贴了一张皇榜,差役在一旁敲着锣鼓大喊,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

    “又在找大夫为公主治病。”

    “这都已经杀掉六个名医了,还有完没完?”

    “太医都束手无策,民间大夫又能有什么法子。”

    “公主又怎样,还不是个病秧子”

    “怕是恋上哪个野汉子,害了相思病”

    “公主住在宫里,这宫里可就一个男人,嘿嘿。”

    “……”

    梁国百姓对朝廷不满,说起这位皇家公主言辞间便不大客气。这位公主究竟得了怎样的病症,竟让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连景川也因此枉死,我很好奇,所以来到这里。

    “喂,卖假药的,你不是大夫吗?自然是要行医救人,怎么不将皇榜揭下,进宫去医治那劳什子公主?”原君游在马背上冷笑。

    “说得也不错。”我笑道,走上前去,揭下皇榜,一时间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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