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个情种。

    泡在忘川河里实在太冷,河水还又脏又臭,这让我很不舒服,经常发脾气,发完脾气又沉到河底睡觉。我常常梦见尘世,梦见花草,梦见猫狗,梦见饮食,梦见不同面孔的男男女女。

    在我死后的第四百年,那位年轻俊美的白衣僧人为我画了副幅画,画上一对青年男女骑着匹无头红马渡河,河宽且深,风高浪急,河水中伸出无数双红色血手,翻腾狰狞有若红莲业火。

    僧人双手合十,立在岸边诵经,冷风灌满他的僧袍。他身后繁花盛开,面前河水腥黄,脚边始终蜷着一只白狐狸。这一人一狐在渡化五万亡灵后方可重返人间,不知是犯下了何等罪孽。

    我将那画像撕了,在嘴里嚼两下,吞进肚里,我很饿。

    我想活,很希望被那僧人渡化,可惜他本事低微,白狐狸又只会睡觉。

    悬在头顶的木桥能够通往尘世,可我却不能桥上走,我在水里,桥并不高,却不可攀。

    于是我嫉妒那座桥上来来往往的鬼魂,嫉妒得发狂,嫉妒伤害了我自己,所以我应当去伤害他们,于是睁大了血红双眼怒视着,随时准备和周围的水鬼一拥而上,将失足的魂灵扯进水里,任它挣扎,听它嘶吼,看它沉沦。

    这就是我发脾气的方式,也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我算得上一只恶鬼。

    那只刚被扯下来的鬼终于平静后,又会被团团围住,被新鬼询问活人的讯息,被旧鬼询问朝代的更替,我从来不问,只在一旁听,我不知该问什么。

    河道里拥挤不堪,庸庸碌碌、昏昏噩噩的鬼魂游荡其间。他们紧紧抓着断气那一刻的执念,就在我身侧,那个缢死的歌姬双目泣血,嘴角开裂,不停发出临死前的哀鸣,这哀鸣使我祝她再死一次。被凌迟处死的江洋大盗又总忙着拼凑自己碎掉的魂,无暇对我讲起他挨刀子时究竟唱了哪段戏文。

    至于那个诗人,那个生前是诗人的俊美男子用残枯腐坏的花瓣于水中拼凑出《离骚》,在他脚下,乱伦的兄妹紧紧相拥,什么都没法将这对男女分开,什么都不在这一对男女眼里。

    我瞧不起这群乱七八糟的鬼,但偶尔也嫉妒他们。他们有人世间的回忆可以打发太过漫长的岁月,我却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坠入忘川河之前失去记忆,还是因为被这臭水熏了太久才将一切遗忘。总之,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也不大清楚自己是否在活人中留了血脉,如果有,断绝了倒也无所谓。我只想要自己去吃、去喝、去晒太阳、去睡女人。子孙只能给死掉的祖先烧纸做的钱币,供奉冷猪头,而这些我都用不上。

    我希望拥有人世的回忆,给我一天人世的回忆,我能用它熬过百年光阴。

    多亏了站在桥头的那个老婆子,据说是孟婆,我才知道自己死掉的年头。她训斥我,说我在水里都泡了四百年,脸皮竟不曾泡得薄些。一只新鬼通过孟婆话中的“四百年”推断出,我应当是汉朝的鬼,了不起的发现。

    我受不了那老婆子,她骂鬼的嗓门惊天地,可当我厚着脸皮向她询问我生前的岁月时,她却总低声嘟囔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然后颤颤巍巍地将从人间收集的鼻涕眼泪熬成汁,递给过桥的东西。这提醒我,她本就是为了抹去一切而存在,又怎会善心大发,帮一只厚脸皮的死鬼搜寻记忆?虽然她自己什么都记得。这个地狱里最慈悲又最恶毒的女人,老女人。

    既然找不到回忆可供消遣,又没有友伴,在这里,我只好恋慕曼珠沙华。死之国土里唯一一抹艳色,一大片盛开,浓烈如同焚原烈火,鲜活娇美又故作姿态,如同□□,裹挟着虚无缥缈的温暖和欲望漂浮在我头顶。

    我和周围的水鬼同样随时准备一拥而上,如同尘世里争食饵料的肥鱼,抢着将落入水中的花瓣吞入口中。仿佛这样,红色的花瓣便会成为一颗鲜红的心脏在早已死亡的胸腔里跳动,然后我重新活一次。无论是被烈火烤制还是被滚油浇灌,我只想上岸去,去活。

    可我浮在传说里,传说住在忘川河里的孤魂野鬼都无法上岸,直到地府里的油冷下来,火温下来。待到那时,河水就能倒流,生人与死者易地而居。那一天太远,我会在其降临前消亡。

    当然,传说里总有例外。某些自愿跳入忘川河中鬼魂还是能够离开的,在忍受一千年痛苦和等待之后。据说那些鬼魂生前都是情种。

    要投胎就必须渡河,河上架着奈何桥,走过桥很快,然而必须在桥头喝一碗汤去忘却前情旧事。河上没有舟辑,不愿喝汤,就只能游过去,游一千年。作为嘉奖,渡河上岸者在来生可以带着记忆与某人重逢。我想要离开这里,所以希望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个情种,无比希望。

    我忘了自己死时的年龄,只是浮在忘川河上,摇摇晃晃,看着倒映在水面的面影,推想自己那时还年轻,或许还在恋慕着哪个年少的女郎。

    我为那女郎而死,沉沦在这里只是等待着与她的重逢。而我与她终会重逢,在某个村落,某个集市,某个宫殿,太阳照耀我们,身周树木上的花叶落满灰尘。

    可我早已将一切遗忘,也根本不信有谁会蠢到自愿跳进这脏水里。

    直到遇见了云思,在浸泡在忘川河里的第五百个年头。

    我嘲笑她的勇气并且钦佩她的愚蠢。

    她说,水好冷,可我不后悔。她说这话时沙子像珠宝一样点缀她冷而白的肌肤上,头发刚给几个尼姑和孩子的鬼魂撕扯过,狼狈不堪。

    她对我诉说她与一个男子在人世时的爱恋,喋喋不休。

    “我本来不会死,可以同他白头到老,可惜有人打翻了烛台。”这是她故事的最后一句话。雾气笼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是月夜里黯淡的星子,积了绿水的深潭。

    我亲吻这双眼,趁它们尚未腐烂。

    我怀着烈火一般的激情,帮助她在熙熙攘攘的鬼魂中寻找那个情人。

    许多年里,云思那情人分别以多种面目出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老头子、长出胡须的中年人,抑或是她记忆中那个俊逸少年,这证明了他这许多年里的死法多种多样,鬼魂总保持着死时的模样。

    她一次次地在他过桥时唤他的名,他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但从未往河中望过一眼。经过无数次轮回,他当然早忘了她口中那个老掉牙的名字,顺便也忘了她。

    但云思仍然满心期待又毫无指望地抬头,仰望那座被他踩在脚下的木桥。

    她一直希望他也跳下来,跳下那座早该朽掉的木桥,陪她在这水中如鱼虾般游曳,耳鬓厮磨,却又怕他真的会坠入水中,因为这水太冷。

    她大约就是情种了,我有幸遇着一个死的情种。

    于是我陪她在河面上一同仰望那座遥不可及的桥,看那个她所爱的男子一次次走过奈何桥,一次又一次。

    云思痴恋的目光里,那个男子在生与死之间来来去去,始终只是路过。我是她唯一的同伴,她对我一面依赖,一面痛恨。因为好几次,我抓住她情人的脚踝,差一点就将他扯进水里,半是无聊,半是嫉妒。谁叫我偏偏是个善妒的恶鬼。

    在与她一同守了那个男子两百年的轮回后,我离开了那片水域,在混浊的忘川河中栖息到了一个看不到她或者他们的地方。我开始变得平静,也终于有了回忆,那只叫做云思的鬼魂。其实被她痛恨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该嫉妒,嫉妒是妇道人家的事。

    此后的年月里,我又忘了许多事,但云思的面影挥之不去。我一面回忆她与她的凄惨爱情故事,一面接受命运,嗅着河水的腥气和曼珠沙华的幽香,在蛇虫密布却没有鱼虾的河水中静静等待,等待自己在河底化作一把淤泥。

    但浸泡在这河里将近一千年,已被折磨得近乎消亡时,我空有灵魂却没有血肉的躯壳却不由自主地渡离这条血黄色河流,来到白色曼陀罗盛开,月光普照的彼岸。

    清冷花香里,所有的愤怒、怨恨、痛苦似乎都在离去,纷纷离去,令我一下子空下来,虚弱至极。但其他东西在填补那片亏空,是活人的气息。

    我得到救赎,这样轻易?

    难不成我竟是自愿跳进这条破河,在一千年前?没准我真是个情种。

    可我已经忘掉自己在等谁,忘得比白无常的屁股还要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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