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替天行道,美妇求子 (第2/2页)
「破败何妨!」宋江正色道,「娘娘法驾所临,蓬毕亦生辉!众位兄弟,可愿随宋江走一遭,拜谒仙踪,恭迎天书?」
众人都好奇,当下点起火把,一彪人马,浩浩荡荡直奔那荒山破庙而去。
及至庙前,但见断壁残垣,荒草没膝,庙门半朽,蛛网尘封。一股子陈年的霉烂味儿混着野物的臊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
宋江却当先步入,对着那尊缺胳膊少腿、漆皮剥落的玄女泥像,纳头便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些「惶恐」、「恭迎」的套话,声调颤抖,情真意切。
众头领跟着乱哄哄下拜,心思各异。
林冲冷眼瞧着,秦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屈了屈膝,花荣则暗自警惕,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破庙的犄角旮旯。
拜罢起身,宋江按照「梦中指引」,颤声问:「娘娘法谕——天书——天书当在何处显迹?」
吴用早已按捺不住,鹅毛扇也顾不得摇,抢前一步,指着大殿後侧那面黑默的照壁,声音因尖利:「哥哥!快看!娘娘梦中所示,可是此处?」
「正是此处!」宋江「恍然大悟」,「快!火把!照近些!」
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立刻凑近那面斑驳陆离的老照壁。
火光跳跃,热气蒸腾。
只见那原本黑黢、脏兮兮的墙面上,缓缓泛起一片惨白刺眼的光!
须臾之间,竟化成了斗大的十六个字,白惨惨、亮晃晃,如同鬼画符般钉在墙上:「忠义双全,天书赐授,替天行道,公明自取!」
庙内死一般寂静!
李逵张大了嘴,「噗通」坐倒在地。
就在众人惊讶的刹那,吴用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哭嚎,如同死了亲爹老子:「玄女娘娘显圣啦———!」
他「扑通」一声双膝砸地,那力道之大,震得尘土飞扬,屁股上的又裂开了,疼得他龇牙咧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倒省了装哭的功夫,只管扯开破锣嗓子乾嚎:「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公明哥哥乃真命之主!我等还不速速拜见真主!」
他这一喊,李逵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唠一嗓子,以头抢地,磕得咚咚山响:「真主!
公明哥哥是真主!俺铁牛服了!」
他一带头,那些头脑简单、本就敬畏鬼神的喽罗和小头领们,如同被施了咒的提线木偶,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口中乱纷纷高喊:「玄女显圣!天命所归!」「拜见真主哥哥!」「梁山有主啦!」
庙堂之内,群情汹汹,狂热如沸。
宋江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捧着无字天书」,高高举过头顶:「承蒙——承蒙玄女娘娘厚爱——赐下天书——宋江——何德何能——然天命难违——唯有——唯有肝脑涂地,与众兄弟共聚大义,替天行道!」
他这番做作,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跪在地上的李逵等人看得热血沸腾,吼声震天。
秦明林冲花容几人都是见过世面读过圣贤书的,心中翻江倒海,千般疑虑。
只是一众头领齐齐如斗鸡一般高喊,几人也只能如鲠在喉,发作不得。
眼见宋江捧着那黄绫包裹,如同捧着一道金光闪闪的舔旨,那「天命所归」的光环,已然借着这腌攒破庙里的鬼蜮伎俩,牢牢套在了他的头上。
正是各有心思之时,忽听得背後有人高声发笑:「无量寿佛!果然是天命星主归位了!」
众人惊回首,只见一人青布道袍,背负松纹古剑,不是那入云龙公孙胜是谁?端的似从地缝里钻出来一般。
宋江、吴用两个喜得抓耳挠腮,慌忙唱喏道:「哎呀!活神仙!道长如何得知,寻到这腌臢所在来?」
公孙胜捻须微笑,眼皮半阖:「贫道夜观天象,见紫气南移,又得祖师梦中点化,说星主路逢魔障,有血光之灾。贫道掐指一算,可不是应在高唐州这桩孽事上?特来助星主一臂之力,解这倒悬之苦。」
宋江听了,如饮甘露,拍手道:「好道长!军师常夸你神龙见首不见尾,道法通玄,能呼风唤雨。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知仙长有何妙计,救俺兄弟柴大官人?」
公孙胜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星主勿忧。待今夜星斗阑干,三更鼓响时,自有天兵搅动此城。星主但引着众位天罡地煞的星君,只管放开脚步,抢入城去便是,管保城门洞开!」
而此时。
原来那高唐州值夜的守将,早被几个供奉在州衙里的道官觑个冷子,借送符水、问吉凶的由头凑近身去。
那几个道官,手底下也颇有些勾当,袖里藏着淬毒的短锥子,觑得真切,只一下便结果了性命,连哼都未哼一声。
城上守卒,多是本地应差的,其中不少早被银两买软了骨头,或是暗地里入了夥的。
见头目已死,又听得外面呼哨声起,哪个还敢拦阻?
忙不叠地绞起千斤闸,大开城门。
宋江见城门果开,心头火起,发一声喊,引着梁山人马如蝗虫般涌将进去。
霎时间,高唐州里便似滚油泼了蚂蚁窝!
官军、高廉的亲随、府衙的兵丁,与梁山人马在街巷里撞个正着,刀枪并举,血肉横飞。
可怜那些平头百姓,正是睡梦里惊魂,听得喊杀声如雷,爬起来脚也软了,魂也飞了。
有那拖儿带女往外奔的,有那缩在墙角筛糠的,更有那没头苍蝇般乱撞的。
街巷狭窄,人挤马踏,刀剑无眼,但见白发老翁被撞翻在地,转眼叫乱脚踩得胸塌骨裂。
怀抱婴儿的妇人,惊叫未歇,一支流矢穿胸而过,娘儿俩滚作一团血葫芦。
半大孩子哭爹喊娘,不知被谁家失火的浓烟呛倒,再无声息。
兵刃磕碰的刺耳声、垂死的哀嚎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烈火烧着梁柱的啪声,搅作一团。
官军、贼兵、百姓,哪里还分得清?
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城通红如炼狱,火舌舔着官衙库房,又随风扑向周遭的民宅茅舍。
穷苦人家积攒半生的破桌烂椅、薄被糙米,顷刻间化为飞灰。烧灼皮肉的焦臭、血腥气、烟尘味,弥漫四野,熏得人睁不开眼,直欲作呕。
满城尽是破家之人,嚎啕之声不绝於耳。
却说那吕方郭盛两个,早觑见高廉那厮,趁乱赶上前去,手起刀落,将那颗肥硕首级剁了下来,血淋淋提在手中。
飞报宋江:「哥哥大喜!高廉那狗官的首级在此!」
宋江闻报,喜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忙传令收兵,进驻高唐州。
一面假惺惺出榜安民,道是「替天行道,秋毫无犯」。
一面急吼吼令人去寻柴大官人下落的牢房。
那高廉府衙并库房,早被梁山军士泄愤放火,烧成了白地。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周遭的民房如何禁得住?
一片连着一片,烧得如赤地一般。
多少小门小户,顷刻间片瓦无存,哭天抢地,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宋江带人寻到大牢,只见牢门大开,当牢的节级、押狱禁子,早跑得没影儿。
只剩下三五十个蓬头垢面的罪囚,开了枷锁,兀自在那里发愣。
宋江焦躁,挨个监房寻去。一处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另一处监着从沧州捉来的柴进家眷,都挤在一处,面如土色。唯独不见柴进踪影。
吴用老谋深算,命人将高唐州剩下的狱卒捉来拷问。
内中一个叫蔺仁的节级,战战兢兢跪禀道:「小人——小人前日蒙高知府严令,专一监守柴大官人,不得有失。那知府还说——说柴大官人勾连梁山反贼,便是丹书铁券也保不住命,城里但有风吹草动,就叫小人——先下手结果了他——」
「小人这几日见城里杀得天昏地暗,知府老爷自身难保,也没工夫理我。小人又怕他派人来催命——昨日便哄骗柴大官人,只说後面僻静,开了枷锁,引他到枯井边——一把推了下去——如今是死是活——小人委实不知——」说完磕头如捣蒜。
宋江听了,如冷水浇头,慌忙引众人奔至後牢枯井边。
探头一望,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阴风阵阵,带着股死老鼠的霉腐味儿。上面连声叫唤「柴大官人」,井底只传来空洞回响。
使人放下绳索去探,足有八九丈深浅。
宋江心头一凉:「罢了!我那苦命的兄弟,想是——想是没了!」
吴用劝道:「哥哥且休烦恼。须得有个胆大的兄弟下去,探个虚实,方见分晓。」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破锣嗓子炸响:「等俺下去!」
那黑旋风李逵早跳将出来,扒着井沿就要往下跳了去。
李逵在那井底下,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腻腻的烂泥。他摸着一把枯骨,唑道:「晦气!爷娘鸟!甚腌臢东西在此!」
又往深里摸,一脚踏进个水坑,冰凉刺骨。
他索性把两柄板斧插在腰後,两手在泥水里乱摸。
忽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衣角,再一探,摸着一人,蜷缩在水坑边,只剩一口悠悠气儿。
李逵大喜,瓮声叫道:「柴大官人!是俺铁牛!」
那李逵费力把柴进塞进箩筐,摇动铃铛。
上面人听见,只顾着欢喜,七手八脚把柴进拽上去,围着嘘寒问暖,递水的递水,裹衣的裹衣,竟把那口枯井和井底下的李逵忘得乾乾净净!
李逵在底下等了半晌,只听得上面人声嘈杂,渐渐远去,井口那点亮光也模糊了。
他气得三屍神暴跳,扯开嗓子大骂:「上面的是鸟人!也不是爹生娘养的好汉!只顾着舔柴大官人的腚,便不把箩放下来救你铁牛爷爷上去!直娘贼!」
宋江正围着柴进,听得井底叫骂,才恍然记起,轻飘飘回了一句:「兄弟恕罪则个!
只顾看觑柴大官人,一时忘了你,休怪,休怪!」
那语气,倒像忘了件不值钱的物事。
李逵沾了满身黏糊糊的烂泥臭水,好不容易上来,浑身湿透,泥汤顺着裤腿往下淌,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擡眼望去,只见众人早簇拥着柴进走得远了,竟没一个头领留下看他一眼,更无半句「辛苦」或「受罪」的话。
偌大个後牢院,只剩下他一个黑塔般的汉子,孤零零立在枯井边,满身泥污,狼狈不堪。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那井底的冷水更甚,直钻进他心窝子里去。
他甩甩头上的泥点子,天生粗大的神经终究占了上风,嘴里嘟囔着「鸟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狼藉追了公明好哥哥上去。
那柴大官人枯井里捞出来,只剩一丝游气,面如金纸,浑身恶臭。
宋江假意垂泪,忙唤人:「快!快将我柴进兄弟扛扶到那缴获的暖车上去,裹严实了,好生将养!」
又见柴皇城家眷,哭哭啼啼,惊魂未定,更有柴家许多箱笼细软。
宋江扒拉着算盘珠子,心里早打好了主意,吩咐道:「铁牛!这些老小并这二十余辆满载的车子,你须瞪起眼来,亲自护送回山寨!!」
李逵正拧着湿透的裤腿,满身泥巴点子未乾,乐呵呵的喝着喽罗们套车启程。
车轮碾过街上尚未乾涸的血泥,辚辚而去。
宋江处置了柴进与财货,复又想起高廉家眷。
那高廉一家老小,三四十口子,早被如狼似虎的喽罗捆翻在市曹口。
高廉几个白发苍苍的叔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上鲜血混着泥土:「宋大王开恩!宋大王开恩呐!祸是高廉一人所闯,我等老朽并那些黄口小儿,实实无辜!求大王垂怜,留条活路,我等愿意赴死,这些小儿何其无辜,给高家留个烧纸的根苗吧!」
宋江听了,冷笑道:「哼!腌臢泼才!当初俺打破城池前,如何发话来?破城之日,寸草不留!」尔等既享了高廉的富贵,今日合该与他同赴黄泉!罗唣甚麽!斩!」
刽子手得令,鬼头刀片片寒光闪落,但听噗嗤咔嚓一片响,人头滚地,颈血喷得老高,妇孺临死的惨嚎,刺得人耳生疼。
杀完了人,宋江又命人:「去!将刚唐州举凡大些的宅子并朝堂府库里那些黄白之物、仓中堆积的米粮,还有高廉那狗官宅子里金银器皿、绸缎布匹,不拘大小,尽数装了车,连夜运回山寨!」
喽罗们如蝗虫过境,将值钱物事扫荡一空。
此时,花荣打马过来,见满城断壁残垣,烟火未熄,百姓们瑟缩在废墟旁,哭声不绝。
他心肠软了,便向宋江道:「哥哥,此番攻城,城中百姓遭了大殃。房屋焚毁,家业成灰,死者枕藉,生者嗷嗷待哺。我等既自称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何不将高廉府库中搜得的粮米,分些与这些苦命人?也显得我梁山义气,不枉担了这名头。」
宋江闻言,眉头微皱,尚未答话,旁边林冲也策马上前,低声道:「我等若将粮仓搬得颗粒不剩,这满城百姓,无粮无钱,这些日子,岂不活活饿死?」
宋江听了,心头老大不自在,暗骂花荣、林冲多事。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把一双眼睛瞟向旁边摇着鹅毛扇的吴用。
吴用何等乖觉?
早将宋江那点不舍与算计看在眼里。
他轻咳一声,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笑道:「花荣、林冲二位贤弟,恁地菩萨心肠!
若在平日,劫富济贫,散些粮米,正是我辈替天行道的本分。然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贤弟们莫非忘了?我等攻打这高唐州时,城上射下的箭矢、泼下的滚油、砸下的擂木,可不少出自这些无辜」百姓之手!」
「他们帮着高廉守城,手上沾的,正是我梁山兄弟的热血!此乃附逆助恶,罪同反贼!今日不追究他们同谋之罪,已是哥哥天大的慈悲,法外开恩了!若再以粮米资敌,岂非养虎遗患?常言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就由他们自生自灭,听凭天命罢了!」
宋江听罢,正中下怀,脸上立刻堆起深以为然的神色,抚掌叹道:「军师之言,端的是洞明世事,通达天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饮一啄,自有天定。我等已替天行道,诛了首恶,余者,便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说罢,再不理会花荣、林冲,只顾催促喽罗们加紧装车运粮。那满载财帛粮米的大车,吱吱呀呀,一路烟尘,径直往梁山泊去了。
留下满城焦土、屍臭与断断续续的哀哭,在暮色里飘荡。
真真是:
梁山替天行道处,饿殍塞巷哭声高。
好汉们车载斗量回山去,百姓家竈冷烟绝丧命了!
却在这时。
「无量天尊!星主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那入云龙公孙胜,不知何时又飘然而至,立在烟尘未散的街心,青袍微拂,面沉如水。
宋江见是他:「哎呀!仙长去而复返,必有高见?莫非是祖师又有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