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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记忆

56 记忆 (第2/2页)

方清昼不敢放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出门打电话叫救护车。
  
  大概是真的太疼了,周卫孝在床上翻转了下,又艰难坐起来说:“要不我去看看中医吧,中医应该也成。”
  
  周随容被他气笑,好在救护车到了,他强硬地背起还在试图挣扎的浑小子,将人送上车。
  
  等在医院做完必要的检查,外面的天色已然泛黑。
  
  傍晚下了场雨,肃杀的寒气随飘荡的雨丝浸润城市的街巷。高空的阴霾浓重地下压。
  
  周随容说去车上拿充电器跟外套,一个人走向停车场。
  
  关上车门,游走的风、迷蒙的雨,城市里的各种尘嚣都被隔绝在外。
  
  经过一天的鸡飞狗跳,这种幽静让周随容生出无比的疲惫。
  
  他伏在方向盘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周随容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开始还能排序,想着要给方清昼带晚饭跟衣服,后面开始涣散,回到了今天的小区,一个个细节地重构。
  
  然而画面变得凌乱,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跳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面具一样在他们脸上切换。
  
  周随容想要从这种光怪陆离的世界中逃开,他不断后退,却在失重的感觉中越陷越深。
  
  又一次眨眼之后,他看到了严见远。
  
  背景被融成一片模糊的昏黄,只有严见远面容明晰地坐在吧台边。灯带发出的明光温柔地渲染在他脸上,看过来的眼神却尤为的寒凉。
  
  严见远说:“有些麻烦,看起来简单,但其实解决不了。因为再恶毒的人,同样会受到法律的保护。”
  
  周随容听到自己问:“严先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严见远的手按着一个玻璃杯,细长的手指在桌面落下淡淡的影子:“方清昼永远都在旁观。我会疑惑,如果是你死了,她会不会恨不得我也死?”
  
  周随容的声音微微发紧:“严总,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在她最憎恨我的那一瞬间,恰好出现在她面前……”严见远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如果没有人拦着她,她会杀了我吗?”
  
  周随容站了起来。
  
  严见远的视线跟着抬高,侧脸隐在光外,深不见底的眼睛,有种厉鬼般的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要么阻止我。要么和我一起死。”
  
  周随容身形摇晃,按着头,视野一片天旋地转,在黑暗中失去意识。
  
  倒下的一瞬,周随容浑身战栗,要往上跳跃,可是没有醒来。
  
  他看到自己进了继父的房子。
  
  男人一团和气地把他请到沙发上,语带恭维地说:“你现在这么厉害了。不是你爸说,我们还不知道。”
  
  周母从他进门,便搬着一张儿童板凳,坐在沙发跟墙壁的缝隙里,回避似地缄默。
  
  周随容有点不认识她了。
  
  在周随容的记忆里,周母漂亮得出众,跟她的名字一样,像朵亭亭玉立的春兰,哪怕鲜少对他展露过好颜色。如今背弯了,眼睛也花了,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没有一丝光彩。
  
  周随容没有心思听继父在说什么,看周母屈腿坐在小板凳上专注地勾毛衣,仿佛现在在谈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心底有股火熊熊地烧上来。
  
  他想起幼年的一个深夜,他帮忙洗完衣服,妈妈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台灯下缝衣服。
  
  周随容过去劝她早点睡,刚坐到她边上,手指小心捏着衣角展平,周母手里的针就扎了过来。
  
  周随容缩手,惊恐地跌坐到地上,而周母还是跟现在一样漠不相关地坐着,甚至没有抬头。
  
  那些随时间被他淡忘的记忆从开闸的高压盒里喷溅出来,如同一支支尾端带勾的利箭,在他身体里来回穿梭。
  
  他确实是脆弱的,他的心脏跟大脑都被扎碎了,血肉横飞,还不被放过,疼得他一阵恍惚。
  
  周母对弟弟是慈爱的,对丈夫是谦卑的,对自己,则是冷漠到刻薄。
  
  她总是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挨打,看不见自己痛苦,看不见自己忍耐。
  
  连在求自己的时候,也不肯低头。
  
  有道声音在他耳边震耳欲聋地喊: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
  
  周随容用冷得凝冰的声音说:“不可能。”
  
  他把怨怼转换成锋利的刀,寻找着最能伤人的词汇,对着继父羞辱道:“周识文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他是要威胁你们,还是骚扰你们,你们可以报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至于你儿子,他找不到好工作,是他自己废物。但凡他有点本事,不会在你们捧着哄着的情况下,还把书读得一塌糊涂。指望我帮他?他是不是该先过来给我跪下认个错?”
  
  他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已是天翻地覆。理智被蚕食,疯狂的念头如同黑夜里的影子,没有顾忌地扭曲舞动,将他紧紧缠绕。
  
  一直坐着不动的女人有了反应,终于将脸转向他。
  
  周随容畅快地笑了。连难以忍受的头疼都因此缓解不少。
  
  他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周随容被轰赶出去。
  
  他行尸走肉般到了周识文家里。
  
  他的头疼时缓时烈,发作时身体不住哆嗦,痉挛似地颤抖,只能蜷缩着坐在板凳上,一杯一杯地朝胃里灌着热水,来补充汗液流失的水份。
  
  周识文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周随容的视线紧跟着对方的脚。
  
  男人的脚有一点跛,右边的小腿肌肉是萎缩的,被他用裤管遮住。
  
  周识文的声音跟被屏蔽的画外音一样,偶尔流出几句到他耳朵里。
  
  “你是我生的。”、“我要的也不多。”、“你可以试试,你能不能跑得掉。”、“大不了我去你公司找你。”
  
  周随容觉得好笑,可在深沉的无望中,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金钱、感情、尊严,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考虑这些的力气。
  
  周识文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出离的愤怒,揪住他的衣领。周卫孝大跳着上前分开他们。
  
  敲门声响起,周卫孝赶去开门,一位不速之客走了进来。
  
  周随容扶着桌角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母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带着命令说:“你要解决掉。这是你带来的麻烦。不要再让他来找我。”
  
  周随容的脸色一片青白,心绪如烧尽的死灰,一片片残败,被呼吸吹得七零八落。
  
  他惨淡地笑说:“你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
  
  周识文在边上讽刺地骂:“贱货。”
  
  这个词叫周母的克制顷刻荡然无存,冷清的脸上布满怨恨,想要杀人的戾气死死朝他刺去。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周识文说:“你个残废,你要不是骗我,我会嫁给你?你个残废!”
  
  她不怎么会骂人,被气昏了头,说来说去也就一句残废。
  
  周识文勃然大怒,要过去动手,被周卫孝及时架住往后拖。
  
  各种难听的脏话从他嘴里宣泄而出,直到被周卫孝塞进最里侧的房间,反锁起来,如流的咒骂换了对象。
  
  周母看向周随容,积沉的悲哀在压抑多年后爆发出来,不分对象地攻击,带着要同归于尽的惨烈。
  
  “为什么我讨厌你?因为你不是我想要生的,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毁掉我的人生!”
  
  “当年他借我爸钱,找别人代替来跟我相亲。可我等到结婚那天我才发现,我要嫁的人是他,他们所有人联合起来骗我!
  
  “他们把我关进房间里,听着我在里面喊,没有人来帮我。他们拿我当个牲畜,觉得把我送到床上,我就会认命,他们在外面喝酒、庆祝,里面还有我的爸妈。我不懂,我不理解,他们有谁拿我当个人?我是头配种的母猪吗?”
  
  周随容朝她走近。
  
  周母避如蛇蝎,歇斯底里地朝他挥手:“你别过来!你别碰我!”
  
  周随容杵在原地。
  
  她看周随容的眼神没有不忍,只有厌恶,脸上满是水光,痛恨地哭道:“你们姓周的都让我觉得恶心!我看到就觉得恶心!”
  
  周随容轻声问:“那你离婚的时候为什么要带我走?”
  
  “你以为我想吗?当初说好的,我给他生个儿子,他就跟我离婚。结果生完他反悔了!大家又开始找新的借口,让我好好过日子。什么叫好好过日子?都给我滚!”
  
  周母声嘶力竭地咒骂。
  
  “我也不想带你走,可是没有人要你的抚养权,我根本离不了婚!我恨不得你去死!我看着你,我有无数次想亲手把你掐死!你毁掉我的生活,你还要我爱你?”
  
  她绷紧着牙关,脸上的狠厉,像是要周随容的血肉撕咬下来:“我恨不得你们都去死!不要再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她的第二人丈夫千不好万不好,但是她自己选的。可因为周随容的存在,她永远无法开启新的生活。
  
  周随容的天真、仰慕,让她在怜惜跟憎恶之间反复折磨。
  
  她接受不了母亲的身份,她以前也是这样天真,每次心软都让她重拾起那股被扒开灵魂的屈辱。
  
  周随容离开的那几年是她最安定的几年。
  
  她不在乎周随容成为一个多有成就的人,他如果穷困潦倒会更好。可他偏偏回来了,带着周识文那张丑恶的嘴脸一起。
  
  他们除却母子的身份,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的关联,应该彼此憎恨,互相错过,周识文怎么会想到用自己来威胁他?不过是为了再一次摧毁她。
  
  周随容听着她骂,心如刀绞,连呼吸都变得钝痛。
  
  周母离开前,还在一遍遍地警告:“别再来找我!”
  
  周随容缓缓蹲到地上,眼泪不停地掉。哭到没了知觉,心底一片麻木。
  
  他失魂落魄,头疼到稳不住身形,到后面没了准确的记忆。
  
  画面变得支离破碎,各种凌乱的光影交错,等他醒来的时候,他正跟周识文躺在一起。
  
  他一手抓着周识文的衣服,一手握着刀。暗红的血液在地上蔓延开,已经半干了。
  
  周随容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出神,一点点摸向侧脸,脸上也是黏糊的一片。
  
  他费劲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周母来得太晚,没有回县城的大巴,她借住在附近一个朋友的家里。
  
  周随容给她打了电话,找过去的时候,周母远远地出来等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见面。
  
  他从路灯下走出来,远眺四面的黑暗那么深,不敢再往前了。
  
  周母看清他身上的血渍,面露惊恐。周随容沉默着与她对望,过了不知多久,在冷得像水的夜色里凄惨笑道:“我没有错了。”
  
  这句出口后,疲惫跟释怀一起涌上心头。还有某种疯狂的灼热。让他一时间感觉在地狱冰火中交加煎熬。
  
  他究竟是有什么错?他理不清楚。
  
  周母看着他脸上的血,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惊骇跟悔意短暂地席卷上来,让她露出比先前更沉痛的表情。
  
  见周随容要走,她下意识叫住他,哽咽着说:“我知道错的人不是你,可是我没有那么伟大。他们不停地提起你的来历,让我没有办法,其实……”
  
  “我知道。”周随容打断她说,“非议很可怕的。不要再说了。”
  
  周母说:“如果你没有投胎在我这里,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周随容又停下来,平静地问她:“那如果我是别人家的小孩,你会喜欢我吗?”
  
  周母嘴唇翕动,良久后,哆嗦着说:“会。”
  
  周随容曾经费尽心思地讨她欢心,不能成功,现在得到了此生最想要的答案,却觉得这一个字极为的残忍。
  
  带给他的不是能结束他二十多年困苦执迷的了断,而是一直束缚于血肉的无形枷锁,那些落空的期许,化成了无数把凌迟的刀。
  
  将过去的他与现在的他,都切割得血肉模糊。
  
  他彻底发现造成他痛苦的这场疾病,根本就没有解药。
  
  仓促背过身的瞬间,脸上已哭得涕泗横流。
  
  他不记得他出生时,面对这世界的那一场呱呱大哭。但接近死亡的这一次哀哭,是那么的安静。
  
  周随容坐上车,漫无目的地朝前开。
  
  一直到前面没路了,周随容推开门下来,一个人慢慢往山上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到一半停下来,坐在地上给方清昼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一段段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改成留言、发短信:
  
  “打给我好吗?我想听你说说话。”
  
  “对不起。如果你在工作可以告诉我。打给我。”
  
  “我想见你,你回我一个字吧。对不起。”
  
  山上的夜风带着温热的水气,驱散不了夏末的沉闷,但还是叫他浑身发冷。
  
  周随容关掉手机,不禁去想方清昼知道了这些会怎么做,会跟他说什么。
  
  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坏的结果。
  
  诸如:“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或者,“小周,其实你妈妈说得有道理。”
  
  “你要学会承担自己的责任,不要推给别人。”
  
  “你的冲动让我感到失望。你怎么能杀人?”
  
  每种设想都不近人情。周随容停止这种自残的做法。
  
  他往上攀爬,天慢慢亮了,太阳从边界线上散出灰朦的光。
  
  他感觉很累,想要休息。脑海里的声音一遍遍这样告诉他。
  
  刀片割开皮肤的瞬间,周随容耳边的喧嚣彻底消失了。
  
  血液带着他的体温流出去,倒下的时候,他看到方清昼如他幻想的那样出现了,按着他的伤口,叫他的名字。
  
  可是怎么在哭啊?方清昼。
  
  怎么哭了?
  
  周随容想要摸她的脸,可是抬不起手。
  
  别哭了。
  
  周随容的脊背有种浸人的寒意,宛若那阵肃杀的风又一次刮到他的身上,他睁开眼睛,衣袖被眼泪打得湿透。
  
  他转过头,水光朦胧中,所有的景物都在闪烁。
  
  车门开着,方清昼就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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