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者伪 (第2/2页)
夏云鹤倒不用看着一粒粒粮食如何从田里收上来,装上牛车,填入郡仓、县仓、军仓、常平仓,而是要她去看看汇总的账册是否合理,若无差错,计吏便要将所有账页装订成册,封存起来,等年末,驾车去往上都报税。
翌日。
布政使司衙门。
一排不起眼的红墙房子,从右端起手,门楣上书两个黑炭描出的字,库房。
这是存放账籍的地方。
红墙房子从左端起,门楣上同样用黑炭写着字,仓房。
这地方是管理仓廪事务的。
夏云鹤此刻正站在仓房内,马副使指挥着书吏,从库房搬来厚厚的账簿,窗口透出的微光,照在仄陋的房内,三张简易方桌拼成长案,案上摆满了一本本半摊开的账册,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除过这些,腾出来的矮凳上,书吏也搬来了三摞半人高的账本。
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她随手翻开一本账册,吹了吹上面的积灰,马副使挥手赶了赶眼前尘埃,向她说道,“夏通判,去年至今的所有账册都在这里了。”
“好,你去忙吧。”
说罢,她捡了把椅子,正要看账,马副使挤过来,与她说道,“夏大人,要看账,先看这本。”
那账本上没写任何名录,只列出漕规百二十石。
“这是什么?”
马副使笑着说,“这不是写了,漕规。”
“漕规……是什么?”,夏云鹤有些不解。
马副使愣了一下,迟疑片刻,附在夏云鹤耳边说道,“征收钱粮时,送给上官的一笔钱。”
“一百二十石?精粮?”
“是,精粮。”
“鄞郡的十七万石是什么粮?也是精粮?”
“那倒不是,鄞地多收粟米,粟米是按稻米的七成折算,按照官价的七成折算,十七万石折下来,有钞银八万两。”
夏云鹤了然点头,问道,“这一百二十石精粮给谁啊?”
“自然是孝敬通判您的。”
听到这,夏云鹤笑起来,“一百二十石精粮,正巧是通判一年的俸禄。”
马副使笑着回答:“是,是。”
夏云鹤盯着面前上了年纪的副使,问他,“马副使,这漕规可是常例?”
马副使道:“自是常例。”
“一石粮食大约重150斤,若用标准的漕运沙船来装,一艘中型漕船,能装两百五十石,用牛车和马车来拉,一辆太平车顶多能装二十石,你要一次送我六辆太平车拉的粮食啊,还是精粮。我不收这东西。”
马副使笑着道:“夏大人,话不是这么说,这是底下人的一片心意。”
“哪里来的底下人?你是从九品的副使,剩下的仓官,仓吏,皆是不入流,再往下,可就是鄞郡的农人了。马副使,这十七万石粮食,可填不满鄞郡的五个仓。”
夏云鹤捧着账册轻声继续回他,“折耗,浮收,漕规,都是陋规。今日便如此,你先下去,我看完账簿再问你。”
马副使悻悻作了个揖,转身离开。
往日夏家经营生意,夏老夫人逼着她学了些账簿上的事,看这些东西倒不是很费力。
待到午后时分,账册上的事她已看了大半。
正看着,忽然账上的一行字引起她的注意,在账页最底下,赫然记着漕仓少了积谷五百八十二石、漕谷六百九十五石,属明系亏空。限期两年内补完。
夏云鹤叫人喊来马副使,问道,“这些明系亏空,怎么回事?”
马副使回答:“前些日子不是处斩了几个仓官,是他们借着雀鼠损耗名义,超额虚报,瞒下积谷盗卖,人已经被处死,但亏空还在,这是让新任的仓官补的。”
“怎么补?”
“这,这小人便不知道了。”
她挥手让人退下,不胜烦躁,长吁短叹几声。有人轻轻叩门,夏云鹤抬头,见王延玉捧了盏茶进来。
她忙起身见礼,只听王延玉笑呵呵问她,“逸之何故唉声叹气?吃盏茶再忙不迟。”
王延玉见她看账本,问道,“怎么?账不平?”
夏云鹤笑着摇摇头,“若账不平,那是计吏水平的问题,倒也简单了。换了便好。可账面是平的。”
“那是哪里有问题?”
王延玉还是一脸笑意,夏云鹤却一时语塞,她望着面前的王延玉,这人笑得得体,举止有节,可就是莫名生出一股冷意,这冷不在脸上,而在心里。
夏云鹤垂下眸,深深叹口气,“自我来了鄞郡,便从农人口里听到,入仓是新米,出仓给农人的,是发霉的陈米。这账册上所记,往年亏空,新粮旧粮混在一起入库,除此之外,还有折耗,浮收,漕规,这些陋规。如此层层盘剥克扣,不是慷鄞郡之慨,做这些蠹虫的人情。令人心惊啊。”
王延玉侧耳默默听她说完,笑着说,“这事,自有人处理,暂不劳逸之关心。”
夏云鹤道:“国家大本,食足为先。什么叫不让我关心?”
“你不知道?”
夏云鹤摇摇头,“知道什么?”
“也是。”,王延玉敲敲脑袋,“这政令才刚到鄞郡,还没发出去呢。”
夏云鹤愈发迷惑,问道,“到底何事?”
王延玉咬着唇,别过脸,冷声道,“逸之,刚来的旨意,夏云鹤革职为民,限五日内离开鄞郡,遣回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