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六) (第2/2页)
她回头看着冯云山,云山啊,看见了吗,着就是太平天国。你才一离开,一切就已经这样了。珮瑶的脸上渐渐出现了凄凉而艳绝的笑容,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一边笑却又一边止不住滚下泪来。石达开说得没有错,这样的情况,的确是云山不愿意看见的。家国天下又如何,惨淡经营又如何,到头来倥偬一生,什么都留不住。云山,这太平天国,真的是要毁在自己的手中了。珮瑶笑着,这样的笑容让云巧心中发毛。只是生性单纯的她,哪里会明白石达开话里如此深刻的含义,自然更加不能体会珮瑶此刻的心情。这些日子里,在珮瑶已经绝望又渐渐平静下来的内心深处,多少也是否希望太平天国能够真如云山心中所盼望的一般,能够有一天拥有真正的太平?然而东王的做法,无疑是将这最后的幻想也彻底了断了。离开了冯云山的太平天国,是不是和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全州的事?珮瑶不敢再想下去。既然事已如此,那么云山,我就替你再完成最后一件事吧。做完之后,这太平天国就真的与我无关了。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她闭上眼睛,然后听见自己对石达开说:“我去,见、东、王。”那声音冷漠的游离在营帐内,已经完全不似她的声音。
十五
蓑衣渡的江边,晚霞是如此的壮美。
冲天的大火,将晚霞烧得通红。离全州百里以外的人,只怕是都可以看见这水天之间泣血的红色。三军素缟。
只有珮瑶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站在那里抱着孩子,神色之间却是一片恍惚。火舌包围着冯云山,炙人的热浪在四周翻滚着,木柴燃烧的劈啪炸裂之声是如此的尖锐,这声音在她身上一寸寸的割下去,直到她觉得这天地万物皆已死去。
“珮瑶,相信我,最多一两年,我们就可以一起走了。”他的话还在耳边,是那么的真切。珮瑶看着火焰在天地之间跳跃着,缓缓的吞没了冯云山,缓缓的吞没了他惨淡经营的一切,也缓缓的将自己的心也一起吞没。云山,一直以来,我都是相信你的,从来你说的话,都一定会实现的,不是吗?珮瑶终于闭上了眼睛。
终归,一切都快结束了。
“巧儿,帮我抱一下孩子。”好久,珮瑶再度轻声唤道。
云巧听得珮瑶叫她,忙伸手去接过孩子。不料刚一抱稳,蓦的感到浑身一硬,数处大穴皆是一麻,珮瑶竟然是动用了师门的“劫渡”之法,一瞬间提高了数倍功力于出手间将自己制住。
珮瑶到底想做什么?她隐隐猜到一丝不对,不由得大是惶急,偏偏穴道被制说不了话。
“巧儿,”珮瑶的声音细细密密的传来,用的是内功传音,显然是不愿意让旁人听见,“这儿有三封信,一封给宋叔,一封给大师兄,一封待孩子满了18岁后再给他。”她看着云巧抱着的孩子,眼中似有不舍,但是语气依旧十分坚定,“姐求你一件事,今天晚上带着孩子离开太平军,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开,看着前方冲天的大火,神情却是一片悠远,仿佛在想着什么快乐的事情。“云山说过的话,从来都回实现的。其实这一次已经用不了两年那么久的了。”她说道。
那样的话语令云巧十二分的恐惧,原本以为在见过东王之后珮瑶已经恢复正常了。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大错而特错。珮瑶的主意是从未改变过。一想到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再一看周围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巧的眼中就流露出惊惧的神色。不可以啊,不可以这样啊。她想大喊,却只能是徒劳的张张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以后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巧儿。”她听见珮瑶如是说,然后对着自己凄然一笑,那一笑之中居然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接着就感到浑身的压力陡然一松,珮瑶已经闪电般的掠起,没入了烈火中……
火舌剧烈的收缩了一下,然后又猛的膨胀开来,刹时便将她包围在里面。云巧只看见她那雪白的衣衫在火中翻滚了几下,似风拂过柳枝。似雁飞过寒潭,刹那间一切便都模糊了下去。
云山,这一次我们真的可以一起走了。
巧儿仿佛听见珮瑶最后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最后的一刻她的笑容竟然是如此的宁静。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有什么东西滑在了脚边,低头看去,是白冷剑。她俯下身去把剑拾起,感觉到衣服里多了点东西——是那三封信吧。剑名白冷,从此这剑,真的冷了。她想到。然后耳边响起了惊呼之声,天王他们总算是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了。
晚霞满天,流水无言,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终于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大雁的哀鸣,抬头看去,那一片天空也已经似乎要滴出血来……
七年后,太平天国内讧,杨秀清,韦昌辉被杀,石达开出走;十三年后,太平天国灭亡。